宗沂接过文件,是一份几个待选别墅区的简要资料和部分户型图。
地段都极佳,环境清幽,安保严密,面积从几百到上千平不等。
她快速扫了一眼,心里微微诧异——这些地方,离公司可并不比现在的公寓近多少,甚至有些更远。
至于地气……晏函妎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
但她没有质疑。作为下属,或者说,作为目前被晏函妎“半依赖”着的、处理一切琐事的“助理”,陪同看房,似乎也是分内之事。
“好。”她收起文件,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市区,朝着近郊一处以低密度、高品质和隐秘性著称的别墅区开去。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温暖而不灼人。
晏函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偶尔开口问一句工作上的事,或者点评一下窗外的景致,语气平淡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宗沂则扮演着称职的陪同者角色,回答工作问题,介绍别墅区的背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更多停留在晏函妎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着她清晰的下颌线和长睫,褪-去了病中苍白的肤色在光线下显得莹润,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似乎正随着身体的康复,一点点回归。
她偶尔会想起那晚厨房里笨拙切土豆的晏函妎,和眼前这个冷静挑选未来居所的女人,两种形象交织重叠,让她心底那片混沌的情感,更加难以厘清。
抵达目的地。
接待他们的房产经理早已等候多时,态度恭敬而专业。
看的是一栋位置绝佳的独栋别墅,占地颇广,前后带花园,室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用料和细节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将庭院景色尽收眼底,阳光洒满每一个房间。
晏函妎看得很仔细。
她从一层慢慢走到三层,每个房间都进去看看,偶尔伸手摸-摸墙壁的材质,敲敲玻璃的厚度,或者站在窗边,眺望一会儿远处的山景。
宗沂跟在她身后,安静地观察着。
这房子无疑极好,空间开阔,功能齐全,私密性绝佳。
但她总觉得,晏函妎在看房时的眼神,不像是在评估一个住所,更像是在……规划一个王国。
“这里,”晏函妎停在二楼一间朝南、采光极佳的房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的卫浴和一个小露台,目前空置,只有基本的硬装。
“可以做书房,或者……客房。”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宗沂,“你觉得呢?”
宗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自己的意见。“采光很好,做书房不错。”她中规中矩地回答。
晏函妎不置可否,转身走向主卧。
主卧更是宽敞得惊人,带有超大的衣帽间和配备了按-摩浴缸的豪华浴室。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沉默了片刻。
“太大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住,太空。”
房产经理立刻机灵地接话:“晏女士,这面积对于您这样的身份来说,其实正好,气派又不失温馨。而且空间大,未来无论是接待亲友,还是考虑其他家庭成员,都绰绰有余。”
其他家庭成员?
宗沂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晏函妎似乎没听见经理的话,只是转过身,看向宗沂,目光平静:“你觉得呢?会不会……太冷清?”
问题再次抛了过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征询般的意味。
宗沂迎着她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
她当然觉得大,也觉得可能会冷清。
但这种私人的感受,似乎并不适合由她来评价。
“空间设计得很好,功能齐全。”她避重就轻,“冷清与否,可能更多在于……住的人,和怎么布置。”
晏函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去看其他地方。
看完房子,回到车上。
晏函妎似乎有些疲惫,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不太满意?”宗沂试探着问。
“房子本身没问题。”晏函妎的声音带着倦意,“只是……缺了点东西。”
“缺什么?”
晏函妎沉默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她睡着了,她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人气。”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宗沂心里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她想起晏函妎那空旷冷清的公寓,想起她病中独自面对痛苦的样子,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陪伴的近乎执拗的索取……
车子在沉默中驶回市区。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
接下来的几天,晏函妎又陆续看了几处别墅,每次都会叫上宗沂。
理由依旧是“参考意见”、“评估便利性”。
看房的过程大同小异,晏函妎总是看得很仔细,问得很多,却迟迟没有做出决定。
宗沂渐渐察觉出一些异样。晏函妎似乎对某些细节格外在意——比如厨房的动线是否流畅,操作台是否足够宽敞(“方便两个人一起做饭”);比如是否有足够多的、采光好的客房(“万一有朋友留宿”);比如庭院是否适合养些花草,或者……安置一个秋千椅(“晒太阳看书不错”)。
这些细节,透着一股对“家庭生活”的、近乎琐碎的向往,与晏函妎以往留给她的、那个只关注效率和结果的商业精英形象,格格不入。
更让宗沂感到坐立不安的是,晏函妎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你”带入到这些未来的生活场景里。
“这间客卧的衣柜够大,应该能放下不少东西。”她推开一扇门,状似随意地说。
“厨房这个中岛台,你上次用的那把刀,放这里应该正合适。”她指着某个位置。
“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夜景应该不错,加班晚了回来,能放松一下。”她站在三楼的露台边,回头看了宗沂一眼。
每一次,宗沂都只能含糊地应一声,或者干脆假装没听懂,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缓慢推进的幻觉里,晏函妎正在用言语和想象,一点一点,将她编织进那个名为“未来居所”的蓝图里。
而她,明知是陷阱,却仿佛失去了挣脱的力气,甚至……在某些瞬间,会可耻地生出一点隐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向往。
直到一次看房归来的路上,夕阳将车厢染成暖金色。
晏函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宗沂,那栋带大露台的,你觉得怎么样?”
宗沂怔了一下,想起她说的是昨天看过的一栋,位置稍偏,但庭院极大,三楼有一个视野极佳的弧形大露台。
“环境很安静,露台视野很好。”她客观评价。
“嗯。”晏函妎应了一声,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宗沂脸上,夕阳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我打算定下来。”
宗沂的心跳猛地一顿。
“那里离你公司分部,开车大概二十分钟。”晏函妎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比现在这里,稍微远一点,但路况好,不堵车的话,时间差不多。”
宗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晏函妎为什么要提她公司的分部?
那栋别墅的位置,确实离她负责的“星火”项目新办公室所在的区域更近一些,但……这有什么关系?
“房子大,收拾起来麻烦。”晏函妎的目光依旧锁着她,语速不紧不慢,“周阿姨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而且,我偶尔可能还需要人帮忙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文件,或者……晚上复健需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顿了顿,看着宗沂骤然睁大的眼睛和微微苍白的脸色,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所以,我在想……”
“二楼那间朝南的、带露台的客房,采光很好,隔音也不错。书房就在隔壁,方便工作。”
“搬过来一起住,怎么样?”
不是询问。
不是商量。
是陈述一个已经成型的、似乎“合情合理”的计划。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夕阳的光线依旧温暖,宗沂却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冻结。
她看着晏函妎。
对方的目光平静,深邃,里面没有半点玩笑或试探的意味,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认真,和一丝……志在必得的笃定。
追妻之路漫漫?
不,猎手已经不耐烦再玩捉迷藏的游戏。
她直接掀翻了棋盘,指着那块最肥沃、最中心的位置,对早已无处可逃的猎物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