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巢穴。
搬进来。
和我一起。
宗沂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腕上的佛珠,沉甸甸地坠着,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车厢内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映着两人沉默对峙的侧脸。
晏函妎依旧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或者说,等待着猎物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心里小九九格外多的晏总,可一直在努力让老婆住进自己的别墅。
这样,才更方便做一些……早就想做、却苦于没有合适时机和地点的事情,不是嘛?
第37章
那晚车厢里近乎摊牌的“邀请”之后,宗沂像是被投入了滚油的冰水,表面上骤然炸开,内里却急速冻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沉默。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用一种近乎宕机的僵硬,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匆匆结束了那趟令人窒息的归途。
之后几天,她找尽借口,减少了去公寓的频率,电话和信息也回得简短迟滞,带着一种刻意的、却又漏洞百出的疏离。
晏函妎对此不置一词,没有追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再提起那栋别墅和那个惊心动魄的提议。
她只是如常地生活,复健,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联络,仿佛那晚的话只是随口一提,早已随风散去。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宗沂更加不安。
她了解晏函妎,那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目标的人。
沉默,往往意味着更深的谋划,和更耐心的等待。
果然,几天后,宗沂收到了晏函妎发来的一条信息,内容是一张电子请柬的预览图——本市一家顶尖的室内设计工作室,举办一场私人定制品鉴沙龙,邀请对象极其有限。
附言只有一句:【周末下午,有空的话,陪我去看看。房子定了,需要些灵感。】
理由依旧无可指摘。
房子确实定了,就是那栋带大露台的别墅。
作为“功臣”(至少是陪同看房的“功臣”)和目前处理晏函妎大部分对外事务的人,陪同参加这种沙龙,似乎也顺理成章。
宗沂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
拒绝的念头转了无数个弯,最终却颓然地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足够强硬、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失礼和心虚的借口。
周末下午,她准时出现在了约定地点。
晏函妎已经先到了,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外搭一件质地精良的驼色风衣,长发优雅地挽起,脸色红润,眼神清亮,站在沙龙入口处那面巨大的艺术墙前,与工作室负责人低声交谈着。
大病初愈的痕迹几乎已被她身上那股重新凝聚的、从容不迫的气场彻底掩盖,只剩下些许清减,反倒更添了几分清矍的风度。
看到宗沂,她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
宗沂今天穿得也比较正式,深蓝色的西装裤搭配浅灰色针织衫,外罩一件黑色短款大衣,头发束成低马尾,显得干练而……拘谨。
“来了。”晏函妎语气平常,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尴尬,“这位是lena,工作室的主理人。lena,这是宗沂。”
礼貌的寒暄过后,三人一同走进沙龙现场。
空间设计得极具格调,灯光柔和,音乐舒缓,各式家具、灯具、艺术品和面料样品被巧妙地分区陈列,营造出一个个风格迥异又和谐统一的生活场景。
到场的宾客不多,但显然都非富即贵,低声交谈,举止优雅。
晏函妎看得很认真。
她从现代极简的区域,看到复古混搭的角落,不时停下脚步,伸手触摸沙发的面料,感受木料的纹理,或者拿起一盏设计独特的台灯,仔细端详。
lena在一旁专业地介绍着设计理念、材质特点和定制细节。
宗沂跟在半步之后,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但很快也被那些精妙的设计和考究的细节吸引了注意力。
她本身对美学和功能性结合就有独到的见解,偶尔也会忍不住低声评论一两句。
“这个边柜的收纳系统设计得很巧妙,隐藏式分隔,适合放一些零碎又不常用的东西。”她指着一个线条流畅的胡桃木边柜说。
晏函妎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她指的方向,点了点头:“是不错。客厅和书房都可以考虑。”
lena立刻接话:“晏女士眼光真好,这款是我们首席设计师的得意之作,可以根据空间尺寸和功能需求完全定制。两位可以一起看看这边的色板和材质样本,搭配出最适合您府上风格的效果。”
“两位”这个词,被lena用得自然而顺滑,仿佛宗沂本就是这栋未来别墅女主人般的存在。
宗沂的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想解释,晏函妎却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好,看看样本。”
接下来的时间,晏函妎开始频繁地征询宗沂的意见。
“这个沙发的皮质,深棕色和浅灰色,哪个更耐看?”
“书房的书架,你觉得全开放好,还是带一部分玻璃柜门?”
“卧室的窗帘,遮光性和透光性兼顾的,这种亚麻混纺的材质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细致到配色、材质、甚至某个摆件的形状。
每一次,她都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宗沂脸上,等待她的回答,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宗沂的意见至关重要。
宗沂起初回答得小心翼翼,尽量客观中立,只从功能和美学角度分析。
但晏函妎似乎总能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更细微的偏好。
“你刚才多看了一眼神秘蓝的那块面料。”晏函妎指着布料样本中一块深邃如夜空的蓝色丝绒,“喜欢这个颜色?”
宗沂噎了一下,她确实觉得那颜色沉静而有质感,但……“只是觉得质感不错。”
“嗯。”晏函妎应了一声,对旁边的助理示意,“这块,记一下,可以做主卧的抱枕或者单人椅。”
助理立刻记下。
宗沂的心跳漏了一拍。
主卧?
更让宗沂感到无所适从的是,晏函妎开始直接挑选“双份”的东西。
走到餐具展示区,她拿起一对骨瓷咖啡杯,杯身是极简的哑白色,内壁却有一圈细腻的、手工描绘的金色涟漪纹路。
“这个怎么样?早餐喝咖啡。”她问宗沂。
宗沂看着那对明显是情侣对杯设计的东西,喉咙发干:“……挺雅致。”
“那就这套,要两对。”晏函妎对助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订购办公用品。
走到家居服展示区,她摸了摸一套真丝材质的睡衣,上衣是烟灰色,裤子是稍浅一些的灰。
“材质很舒服,适合居家。”她评价道,然后转头看向宗沂,“你平时在家穿什么材质?”
宗沂被问得措手不及:“……纯棉居多。”
“真丝更亲肤,对睡眠也好。”晏函妎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自顾自地决定了,“这套,烟灰色和雾霾蓝,各拿一套,尺码……”她报了两个尺码,一个是她自己的,另一个,明显是宗沂的。
宗沂的脸彻底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想说“不用”,可晏函妎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去看旁边的羊绒毯。
“这条毯子,午睡或者晚上在客厅看书的时候盖,尺寸够大。”
晏函妎拉起一条质地柔软厚实的羊绒盖毯,深灰色,边缘有手工编织的流苏。
她抖开毯子,比划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毯子的一角,轻轻披在了站在旁边的宗沂肩上。
温暖的、带着顶级羊绒特有蓬松感的触感瞬间包裹住肩膀。
宗沂浑身一僵,像被点了穴。
晏函妎却只是微微歪头,打量着:“颜色衬你。”
说完,便将毯子取下,递给助理:“这条,记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她们本就是一起来为新家挑选物品的亲密伴侣,而那些“双份”的、带着明显配对意味的选择,不过是居家过日子的寻常所需。
口头理由永远是“一起买方便”、“备用”、“总要用到”。
但宗沂不是傻子。
那些情侣对杯,同款不同色的睡衣,足够两人共盖的大毯子……还有晏函妎在挑选时,那看似随意、实则总将她偏好考虑进去的细致,和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深意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昭然若揭的目的。
晏函妎在准备。
用她的方式,缓慢地,坚定地,为那个“一起住”的未来,添砖加瓦,营造氛围。
她在用这些具体而微的物品,无声地构建一个“家”的雏形,一个必须有“两个人”共同存在的空间。
她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瓦解宗沂的心理防线,让她习惯被纳入自己的未来规划,习惯那些带着占有和亲昵意味的“共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