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晏函妎会做饭?
不,她几乎从未见过晏函妎下厨。
在她的认知里,晏函妎的时间应该用在处理数亿的合同、制定跨国战略、或者在高级餐厅享用由名厨精心烹制的菜肴上,而不是……在这里,对着几颗土豆,略显狼狈地挥动一把小刀。
可眼前这一幕,却又如此真实。
夕阳,温暖的厨房,穿着居家服、长发微挽的女人,生疏却认真的动作……构成了一幅充满了奇异生活感和……莫名柔软的画面。
宗沂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几步。
脚步声惊动了晏函妎。
她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看到宗沂,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类似被抓包的、极淡的窘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回来了?”她语气平常,仿佛站在厨房里切土豆是天经地义的事,“会议顺利?”
“……顺利。”宗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到中岛台上那些形状各异的土豆块上,“您这是……”
“炖汤。”晏函妎言简意赅,重新转过身,拿起刀,继续跟那颗土豆较劲,侧脸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紧绷,“周阿姨炖的……总差一点火候。”
又是这个理由。
宗沂几乎要以为晏函妎对“火候”有着某种偏执。
但这一次,她看着晏函妎那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的刀工,那句“还是我来吧”在舌尖转了几转,却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晏函妎略显吃力地将土豆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看着她将胡萝卜也如法炮制,看着她打开炖锅的盖子,里面是已经翻滚着、香气四溢的鸡汤,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土豆块和胡萝卜块倒进去,溅起一点汤水,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手。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完全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晏总。
可宗沂的心,却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酸涩的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年轻、对这位年轻女总裁充满敬畏的时候,曾听过一个关于晏函妎的传闻。
说她自幼被祖父母严苛教养,生活技能几乎为零,所有时间都被用来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那时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钦佩这种不近人情的专注。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炖一锅汤而微微蹙眉、动作笨拙的女人,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我来吧。”她终于还是走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从晏函妎手中接过那把不太顺手的小刀,又从刀架上取下一把更合适的切片刀。
晏函妎没有拒绝,只是往旁边让开了一点,目光却一直跟随着宗沂的动作。
宗沂的刀工自然比晏函妎熟练得多。
她将剩下的土豆和胡萝卜迅速切成均匀的滚刀块,动作流畅,带着一种居家般的娴熟。
然后又检查了一下炖锅的火候,调小了火,盖上盖子。
“小火慢炖半小时就好。”她洗了手,用毛巾擦干,转过身。
晏函妎就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夕阳的光线将两人笼罩,空气里飘浮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百合清淡的花香。
“你会做饭。”晏函妎陈述,不是疑问。
“嗯,一个人住,总要会一点。”宗沂答得简单。
晏函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停留在宗沂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在重新审视她,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
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炖锅里汤水微微翻滚的咕嘟声。
这种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试探和张力,反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平和。
“去那边坐吧,很快就好。”宗沂指了指客厅的沙发,试图打破这过于静谧的氛围。
晏函妎却摇了摇头,反而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目光望向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
“陪我待一会儿。”她说。
不是命令,也不是央求。
只是平淡的陈述,却让宗沂无法拒绝。
她也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两人隔着中岛台,望着同一扇窗外的暮色。
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然后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天际线之下。
华灯初上,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光。
炖锅里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温暖地充盈着整个空间。
宗沂偷偷侧目,看向晏函妎。
她侧脸的轮廓在渐暗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长睫微垂,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那身柔软的居家服,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高不可攀,反而有种……触-手可及的脆弱与真实。
手腕上的佛珠,沉甸甸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忽然想起这串珠子的来历,想起它曾被遗弃在灰尘里,又被自己捡起,戴在腕上。想起晏函妎那句“戴着也好”。
或许,有些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会回到该在的地方。
就像这锅需要耐心等待的汤,就像……此刻这种无言却默契的陪伴。
“好了。”宗沂起身,关掉炉火,掀开锅盖,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盛了两碗汤,放在中岛台上。
晏函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然后,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宗沂。
“火候刚好。”她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宗沂心底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低下头,也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
而在这方寸之间的厨房里,两个曾经隔着千山万水、身份迥异、心思深沉的女人,正对坐饮汤,分享着一份由笨拙尝试和默契配合共同完成的、最简单的温暖。
追妻之路漫漫。
但或许,不必总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偶尔停下脚步,一起炖一锅汤,看一场日落,分享片刻无声的陪伴。
那些细水长流的温情与真实,才是穿透所有心防、最无声也最有力的武器。
晏函妎看着对面低头喝汤、耳根微红的宗沂,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猎物已经习惯了她的领地,习惯了她的气息,甚至开始……主动走进她的厨房。
那么,离她心甘情愿走进她的心里,还会远吗?
她不急。
她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炖这锅名为“宗沂”的汤。
直到她骨酥肉烂,再也离不开这方寸之间,为她点亮的灯火与温暖。
第36章
暮色四合,城市换上霓虹织就的晚装。
那碗火候刚好的汤,像一枚温热的印章,在宗沂心底烙下了一小块难以忽视的柔软印记。
之后几日,她再去晏函妎的公寓,心境有了微妙的不同。
那些刻意筑起的疏离高墙,仿佛被那晚厨房里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悄然融化了一角,虽然依旧试图维持表面的公事公办,但眼神里不自觉流露的关切,和偶尔松懈下来的肢体语言,却瞒不过晏函妎那双锐利的眼睛。
晏函妎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心底那头被精心豢养的野兽,餍足地打了个哈欠,却又开始盘算起下一步。
公寓?
太小了。
格局也过于现代冷清,少了点……家的味道,和可供“发挥”的空间。
而且,宗沂每次来去匆匆,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候鸟,落脚的痕迹太浅,太容易抹去。
这不行。
晏函妎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噼啪作响。
她需要更大的领地,更私密的空间,更难以割舍的牵绊。
最好,能把人彻底“圈”进来,让她的气息渗透每一个角落,让她习惯这里的日出日落,让她……再也找不到离开的理由。
于是,某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当宗沂处理完工作,照例来到公寓时,晏函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或客厅等她,而是穿戴整齐,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专门等她。
“来了?”晏函妎抬头,目光平静,“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宗沂有些意外。晏函妎出院后,除了必要的复诊,几乎足不出户。
“看房子。”晏函妎站起身,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她,“原来的公寓,离公司还是远了点,复健师过来也不太方便。而且,楼层高,视野虽然好,但总觉得少了点地气。”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
甚至考虑到了复健的便利性,完全符合一个正在积极康复的病人的合理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