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青盘江上。
暮色笼罩四方。
一根七彩丝线连接天道之海,周文举手指如钓竿,眼睛亮如星。
道海之中微微一震,一条银色的银鱼隨手而回。
无声无息间钻入他的眉心。
满天风雨被这银边一染,脚下的急流,如同变成了泼墨山水,身下的小舟,宛若梦里轻舟。
“好一首满天风雨下西楼!好一首挣脱枷锁之妙诗!”墨紫衣手轻轻一抬,接过侍女手中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酒:“看来公子是真的已经踏出了当日之悲凉心境也,此杯酒,祝贺!”
“多谢!”周文举举杯。
他的內心,快慰无穷。
因为这一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文气盈体的快感。
第一钓,他钓得了文根。
第二钓,他钓得了文道银鱼。
文道银鱼是个啥?
並非实体之鱼,而是天道道则之中的文气凝聚。
寻常文人想增加文气,只有两个办法,不断地阅读,不断地创作,在先贤名著之中感受先贤文道之气,在自己笔墨与纸张摩擦之间让文气点点渗透己身,过程是漫长的,甚至是不可测的,能够收穫的文气也只是微量。
而他,一首诗,换来几乎凝聚成实质的压缩文气团。
而文气有什么用处?
让人耳聪目明、脑袋好使只是其一。
更关键的是,它会让文修之人战力提升。
文修之战力,文根阶段没有丝毫体现,但到了文坛之境,就可以初步应用,比如说,写上一个火字,可生火,写上一个水字,可湿衣,越到后期越是不可思议。
虽然前路漫漫,但他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那就是,抄抄抄,让文气唰唰唰……
“柔儿,去准备些酒菜,公子连日劳累,终需吃顿正经吃食。”紫衣道。
柔儿出了船舱,也不知去了哪间船室,更不知道如何做晚餐,但一股子清香的饭菜之气,就这样透过夜色而来。
墨紫衣手指轻轻一弹,一灯如豆,亮起。
江风吹过,灯火摇曳,看似与一般之灯毫无二致,但是,它终究是特异的,因为它的灯瓶,造型如弯尺。
它的灯油,漆黑如墨。
灯芯一亮,船舱中墨香浓郁。
周文举內心暗暗稀奇。
这一切,全都是量天尺造化之功,包括脚下的船,包括做饭的炉,包括这灯。
量天尺,墨圣圣宝,墨字房嫡系以圣人圣宝为原型,打造的低配版量天尺,竟然也有如此文道伟力。
墨紫衣身子微微前倾:“周公子,可愿隨小女子入我墨家?”
此言出,她的眼中,流露的光芒很真。
周文举目光抬起,略略迟疑,他当然知道这话的含义。
这话与一开始的邀请听似差不多,但实际上大有不同。
一开始,她请他隨她离开壶鼎山,只是脱离险境。
而现在,隨她入墨家,却是邀请他入门。
请他入墨家之门,在昔日那个周文举漫长而不堪的人生中,无疑是最大的期待,甚至可以说,是壶鼎山所有外门子弟共同的期待。
身处外门,谁不想得主家青睞而破外入內,成为正式的墨家子弟?
但此刻,他却犹豫了。
墨紫衣轻轻一嘆:“公子如此诗道才情,前途无量,若是不愿入我墨家,也在情理之中……”
周文举轻轻摇头:“姑娘千万莫要会错了意,小生绝非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墨紫衣眼睛大亮。
“只是小生担心此举,或许会给姑娘造成大麻烦。”
墨紫衣笑了,她的笑容一露,宛若满室春光:“你本是壶鼎山的弟子,亦是墨家外门,破外入內,正当名分,若是有人横加干预,那小女子少不得要问问他是否別有用心!”
“……”周文举拿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一杯:“小生再敬姑娘一杯。”
船舱门一响,柔儿端著菜进了船舱。
饭,虽是寻常的米饭,但粒粒透著清香。
菜,虽是寻常的田野小菜,但也是透著清新別致。
周文举吃了三大碗米饭,面前的小菜一扫而空。
夜已渐深,他在柔儿的带领下,来到隔壁的房间,睡下。
舟行青盘江上,夜色之中,渐行渐远。
周文举脑袋放空,进入梦乡……
隔壁的房间里,灯光掩映,悄然化成一个圆弧。
圆弧之外的江涛声,陡然消失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文道隔音。
“小姐,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答应入门了?”柔儿在灯下托起下巴。
“至少没有反对!”紫衣轻轻一笑。
“小姐,你有没有问问他,今天这事儿,到底是不是他设计的啊?”柔儿眼中闪著狐疑。
紫衣横她一眼,没有出声。
柔儿道:“我原本觉得跟他无关,但小姐提醒我了,我越想越觉得是他干的,毕竟一场闹剧下来,两个他最痛恨的人,一个死一个伤,如果说这跟他无关,那也太巧了……我娘告诉我,世上就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个巧合后面总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
紫衣没好气地懟她:“你娘要真是那么聪明,为什么被你爹一负再负?一伤再伤?玩弄於股掌之间而挣脱不出?”
“这个,我也问过我娘,我娘说了四个字……”
“哦?四个字?哪四个?”紫衣有点小好奇:“一时糊涂?一时大意?还是……猪油蒙心?”
柔儿说:“都不是,我娘说的四个字是:老娘愿意!”
我的天!
紫衣抚额:“我就不明白了,你娘好歹也是墨家一代文心大儒,怎么就会被一个官员弄得如此神魂顛倒呢?”
“我爹会写诗,我爹还会弹琴,我娘说……她到现在都没忘记,那天她驾著小舟从春江而过,我爹在湖畔亭子上弹琴的模样,那是她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场景。每次我爹有负於我娘,我娘总想揍死他,但是,想到这幅场景,心又软了,身子骨也软了,就这样,生了我哥,生了我姐,后来又生了我……”
呸!
花痴!
紫衣內心狂呸。
柔儿道:“小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到底是不是他啊?”
“打住!这个问题我只回答一遍,你也只准问这最后一遍!”紫衣道。
柔儿眨巴眼睛:“那你倒是回答啊……”
紫衣盯著她的眼睛,缓缓道:“这件事情与他无关,他只是执行山主的指令,圣人言,『上之令,上之责』,六字而已!至於后来发生了多少巧合,全都……只是巧合!”
柔儿轻轻点头:“明白了,周公子就是个可怜的养狗人……哦,不是,痴情人!他凡事都按照山主的安排做,充分体现弟子的本分,绝对没有自作主张,绝对没有多想。至於后面那些事儿,他哪里知道啊?他又不是神仙……”
“嗯,不错,这根鸡腿你来啃……”紫衣轻轻拍拍她的脑袋瓜子,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根鸡腿。
柔儿啃著鸡腿很是陶醉,眼睛都眯起来了:“小姐,我们就这样慢慢地通过水路游回墨青湖,也挺好的,途中兴许还能让他写下几首诗呢。”
紫衣轻轻摇头:“你个丫头倒是有閒情逸致,但是昨日的消息已经传到汝兰王府,他们必然不会善罢干休,以我的身份,不太適合与世俗皇朝王权有太多纠葛,而他,没有墨家正式弟子的身份护身,危机尚在,是故,眼下还是……急速返程吧!先让他拿到墨家正式身份再说。”
声音一落,脚下的小舟突然抬头。
无声无息间离江而起,直上夜空。
速度一加,一路向北,片刻间飞越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