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归看著司狸那副迫不及待又强装礼貌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宠溺,轻轻晃了晃脑袋。
“吃吧。”
话音刚落,司狸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爪併拢,认认真真地拜了一拜:“多谢仙龟大人!小猫我就不客气了!”
拜完,它一头扎进那盘炸鱼乾里,吃得摇头晃脑,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喵呜”声。
张怀心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面色平静。
这数月来,他见得太多了。
老祖宗能与鸟兽交谈,能让司狸通人性,起初他还觉得惊奇,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毕竟,这是老祖宗的宠物,让其有些非凡之能,再正常不过。
江归没有急著进食,而是抬眼望向张怀心。
“这几日,城中可出了什么事情?”
张怀心立刻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答道:“启稟老祖宗,近些日子城中並无大事,不过……”
他顿了顿,面色变得郑重起来:“今日孟家有人上门,想托晚辈给大哥书信一封,为孟映文求情,此事晚辈不敢擅专,正想请老祖宗拿个主意。”
江归闻言,目光微微闪动。
孟家。
那是开国之初便已存在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姻亲遍布朝野。
可如今,太子被废,孟映文下狱,整个孟家便如大厦將倾,那些昔日攀附的、交好的,纷纷作鸟兽散。
这个时候,还能想起张家,无非是因为,论关係最近,张家是姻亲,论官位最高,张怀若还在尚书位上。
他们求的,不是官復原职,而是希望能让孟映文出詔狱,回家安度晚年。
可此事,岂是那么容易的?
张怀心见老祖宗沉默,又小心翼翼补充道:“晚辈没有答应,只说会派人去京城问问,具体如何,还得大哥做主,方才老祖宗问起,晚辈便斗胆说了。”
江归微微頷首。
他明白张怀心的顾虑。
这事,確实不好办,却也不想过多理会此事。
张怀若身为朝廷重臣,看的自然比他清楚,如何行、如何止,自有分寸。
否则,身为孟家姻亲、天然便与孟家绑在一处的他,何以能在这场风波中只落个训斥?
要知道,因为巫蛊一案,朝中不知罢免了多少高官要职。
吏部、兵部两位尚书,权力比他更重三分,如今也已罢官夺爵,下入詔狱。
张怀若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是运气。
是以他只是淡淡开口:“既然孟家求上门来,那便书信一封,具体之事,还是由你大哥……”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那太子如今怎样了?”
张怀心闻言一怔,方才老祖宗所言,分明与自己想的一般无二,可这突然话锋一转,问起太子,却是出乎意料。
他略作沉吟,小心答道:“启稟老祖宗,太子被废之后,便圈禁於宗人府中,外人无从得见,是以……晚辈也不知具体事由。”
江归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如他先前所想,这靖国看似寻常,背后绝不简单。
白莲教如此肆意传教,明目张胆地摄取香火,哪怕是再昏聵的朝廷,也不可能坐视治下出现一股如此庞大的势力而无动於衷。
之所以至今无人理会,无非是因为废太子一案牵扯了朝廷太多心力,又或者是有其他的变化。
如今太子之事已成定局,新立太子虽还有些波折,但怕是不日便会確立,而朝堂上的目光,很快便会转向別处。
那白莲教……
至多到年前,朝廷必有动作,是任由其继续发展,还是开始镇压,总会有个说法。
是以在想清楚之后,也是开口道:“既然这样,你可与你大哥去信,能帮一点是一点,但切记莫要牵扯过深,特別是有关白莲教的任何事情。”
张怀心闻言,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恭恭敬敬地叩首一拜:“老祖宗教诲,晚辈记下了。晚辈这便去写信。”
说罢,起身倒退几步,这才转身推开祠堂的门。
寒风裹著湿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耽搁,提起门边的雨伞,匆匆消失在雨幕之中。
祠堂重归寂静。
江归慢悠悠地爬动起来,挪到那碟鸡腿肉丝旁,低头啄了几口,又凑到糖水碗边,抿了抿。
只是这天儿实在太冷。
虽说身上穿著那件丝绵小马甲,旁边还燃著炭盆,可那股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地往壳里钻,他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索性不再动。
倒是旁边的司狸,吃得忘乎所以,尾巴翘得老高,头也不抬地对付著那盘炸鱼乾。
偶尔发出满足的“喵呜”声,浑然不觉天寒地冻。
江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他缓缓缩回壳中,只留一双眼睛在外,望著那盆炭火出神。
《食香咽火诀》无需刻意催动,便可自动凝聚香火、淬炼金身。
这些年来,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躺著也能修行,何乐而不为?
可自从那夜见到张怀心体內那庞杂的红尘之气后,他便改了主意。
那些杂乱的情绪、欲望、执念……若是日积月累,不知不觉间渗入金身,轻则性情大变,重则神魂被污。
到那时,再想祛除,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不能偷懒。
他凝神静气,开始主动运转功法。
当然,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有更加的感悟那【敕封】神通。
这数月来,他细细体味著与三位信眾之间的微妙联繫,越发觉得这道神通深不可测。
张若平被册封之后,仿佛开了窍一般。
三年间,从一介白身,竟接连考中秀才、举人,虽未得进士,却也已是淮阳府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江归知道,那是他自己苦读之功,与张怀若的权势无涉。
若张怀若真想为儿子谋取功名,早年间便可运作,何须等到今日?
这【敕封】,似乎能启人心智、明事理。
张怀心,原本被生意场上的琐事搅得心烦意乱,常常焦躁不安。
可自被册封之后,却渐渐变得沉稳起来,无论多大的事压在头上,他总能心平气和地处置,再不见往日的急躁。
这【敕封】,似乎能静心神。
至於司狸……
江归抬眼看了看那只还在吃著鱼乾的狸花猫。
这猫的变化最大,不仅能人立而起、行祭拜之礼,更能听懂人言,明白事理。
有时江归与它说话,它竟能歪著脑袋思索片刻,然后回应,那神態,活脱脱像个半大孩子。
这【敕封】,竟能让禽兽开智。
江归心中暗暗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