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司狸便已醒来。
它如昨日一般,轻手轻脚来到江归面前,俯身一拜,姿態恭谨得如同最虔诚的信徒。
拜毕,便纵身跃下供桌,乖乖臥在那方寸之地,一动不动。
江归垂眸看著它,心中甚是满意。
这司狸虽是兽类,却比那张若平强上太多,虽说它提供的香火之力不及张若平浓厚,但这份诚心,这份日復一日的恭敬,却是难得。
想起张若平,江归不由微微摇头。
自打册封他为信眾之后,那廝便再未踏入祠堂半步。
唯有大婚那日,倒是来过一趟,可那哪里是来祭拜,分明是例行公事,拜见列祖列宗的。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將第一个名额给了他。
若是给了张怀若……
江归目光微动,心中泛起一丝惋惜。
那张怀若,可是当真將自己奉为老祖宗的,三日一小拜,七日一大拜,从未间断。
若不是他身居礼部尚书之职,需入京为官,怕是真要日日伺候在祠堂之中。
可惜,那时自己尚未踏入食气二层,册封名额有限,只得眼睁睁看著他离开。
如今张怀若远在京城,下一次回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过……
此世凡人,寿命不过短短数十年,能活过六十者已是凤毛麟角,尤其是入朝为官之人,案牘劳形,心力交瘁,寿数更是折损得快。
张怀若如今四十有三,再过几年,也该告老还乡了。
届时,这祠堂之中,便又多了一位真正虔诚的信眾。
江归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司狸身上。
那狸猫依旧臥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时不时微微转动,悄悄打量著他。
倒也……有趣。
隨著两兽醒来,打扫祠堂的僕人也如往常一般,推门而入。
他提著扫帚,才发现司狸正臥在供桌下方的那块青砖上,蜷成一团,眯著眼睛,似乎睡得很沉。
“哟,这是怎么的?”
僕人嘀咕一声,放下扫帚走过去,弯腰將司狸抱了起来,那狸猫被他惊动,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却没挣扎,任由他抱著放回了窝里。
僕人拍了拍手上的猫毛,正要转身去拿扫帚,却见那司狸又慢悠悠地从窝里爬了出来,迈著小碎步,走回刚才那块青砖,重新臥下。
僕人愣了愣,隨即笑骂一句:“这死猫,抽的哪门子疯?地那么凉,有窝不睡,非要睡地上。”
骂归骂,他还是走过去,弯腰把那个猫窝端了起来,挪到司狸臥著的地方,稳稳放下。
那狸猫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挪到身边的窝,依旧没有挪进去的意思。
僕人摇了摇头,也不再管它,拿起扫帚开始打扫祠堂。
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供桌上的香灰被仔细收起,烛台被擦拭乾净,那盘为江归准备的鸡腿丝和糖水又重新换了两盘。
天色渐亮。
僕人打扫完毕,又往猫窝那边看了一眼,司狸依旧臥在那块青砖上,纹丝不动,他笑了笑,转身离开,隨手带上了门。
屋內重归寂静。
供桌之上,江归缓缓移动起来。
他游到那盘鸡腿旁,低下头,咬住一条撕好的鸡丝,慢慢吞咽下去。
吃了小半盘,他又游到那碗糖水边,探下头去,抿了几口。
而后,他心满意足地游回原位,盘起身子,不再动弹。
供桌之下,司狸抬起头,望著那盘剩下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它的目光在鸡腿和江归之间来回游移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跳上供桌,只是把头埋回前爪之间,继续臥著。
它不敢动。
虽然那鸡腿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虽然肚子也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但它还是把脑袋埋在前爪之间,一动不动。
直到一只小小的龟爪,在供桌边缘轻轻抬了抬。
司狸猛地抬起头,尾巴瞬间高高翘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仙龟大人,”它的声音都在发颤,“小猫……小猫真的可以吃吗?”
那龟爪又轻轻抬了抬,仿佛在说:上来吧。
司狸再不犹豫,它后腿一蹬,轻巧地跃上供桌,落在那盘鸡腿旁。
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归,见仙龟大人已经收回爪子、闭目养神,它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呜呜……仙龟大人的鸡腿就是好吃!”
它吃得忘形,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发出含糊不清的讚嘆。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嗡嗡”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活像一只得了天大好处一般。
而这鸡腿丝,它早就不知道吃了多少了,但此刻,与之前相比,却仿若什么极品美味一般。
很快,那盘鸡腿丝便少了一半。
司狸又凑到糖水碗边,伸出粉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著,舔了几口,它抬起头,咂了咂嘴,竟又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在胸前,轻轻摇晃:
“多谢仙龟大人赐食!小猫感激不尽!”
江归没有理会它,因为他早已闭上眼,四爪头颅已经缩进龟壳中,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见状,司狸也不恼,轻手轻脚地跳下供桌,又趴回原先那块青砖上,继续臥著。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
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司狸趴在地上,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它偷偷看了一眼供桌上纹丝不动的仙龟大人。
又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终於,猫儿的天性,战胜了刚刚立下的“要乖乖陪著仙龟大人”的决心。
它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先是用爪子在地上按了按,试探著走了两步。
见江归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它这才躡手躡脚,一步一步,轻轻巧巧地溜到了门边。
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
司狸用脑袋顶开门,一闪身钻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它站在台阶上,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前爪伸得长长的,后腿蹬得直直的,整个身子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伸完懒腰,它又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翘起尾巴,一溜烟朝著远处的草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