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榆连忙向张阿姨道谢,心口的郁结似乎散去了一些。她看向身旁,谢知韫眼眸低垂,看不清情绪。她紧紧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指尖一片冰凉。
“走,我们回家。”她低声道。
晚风渐凉,吹的人心里发沉。
一路上,谢知韫一言不发。
陆子榆攥她很紧,生怕一松手,那人就会散进风里。
直到推开家门,谢知韫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
“知韫,你……”陆子榆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她想说“别理那些疯子”,想说“法律会保护好人”。可喉间万千话语,在那双清澈的眸子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她竟吐不出一个字。
“子榆……”
谢知韫终于抬起头,眼眶没有红,甚至连一丝怨念也没有。只是一种疲惫的平静,却比泪水更让人心揪。
“昔日在汴京,医者见死不救是要入地狱的。方才我施针时,并未想过什么证。我只看到那位婆婆的气息快要绝了,若我不动手,她便等不到下一刻。可为什么……”
她自嘲般弯了弯嘴角,笑容一闪而逝:“可为何在太平盛世,救回一条命,反倒像是犯了一场大错?子榆,是我错看了这人间吗?”
陆子榆上前,自背后抱住她,双臂越环越紧:“你没有错,也没看错这人间,只是那些活在阴影里的烂人,配不上你的好。”
谢知韫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合上眼,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了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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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陈婆婆家那个堆满杂物的客厅里,一个自称“懂法”的远房表哥正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
“周兰,我查过了。那个谢知韫在网上火得很,跟那个姓陆的一起搞什么自媒体,粉丝几十万呢。这种自媒体最怕什么?最怕名声臭了!”
他指指着手机,笑得一脸阴森:“你看,这视频里穿的什么啊?装神弄鬼,衣服跟日本人似的。没证就是非法行医,告到卫健委,一告一个准!你们就去找她们闹,要个四十万,就说老太太偏瘫是因为她那几针扎偏了。她们要保住号,肯定得乖乖掏钱。”
“四十万……”周兰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随后又有些心虚,“那……万一医院查出来不是因为针呢?”
“查出来又怎样?”表哥嗤笑一声,“舆论这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咱们就咬死她是个‘网红庸医’。只要事情闹大,哪怕最后查清楚了,她们的名声也烂透了,也只能花钱消灾!”
王强在旁边闷头抽烟,最后重重地把烟头踩灭:
“行!为了妈以后的住院费,咱豁出去了!明天就去堵门!”
第68章 资格风波
事情的发展好像坐上跳楼机。
起初令人欣慰,朝着高空弹射向上。
那天傍晚广场上的急救视频在全城疯传。标题一个比一个博人眼球:
《惊!社区惊现神秘美女中医,银针急救中风老人!》
《正能量!古法针灸与时间赛跑,为生命赢得黄金时间!》
《现实版神仙姐姐悬壶济世!》
视频里,谢知韫急救时如竹如松的沉静,还有施针时行云流水的手法,成了短视频里的一股清流。
她那句“略通医理”的谦逊,更是被放大成一种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
很快,网友顺藤摸瓜找到了知榆阁,后台粉丝呈指数级暴涨。
私信里除了感谢和赞美,甚至开始出现一些狂热的求救:
“神医求联系方式!我爸瘫痪三年了能不能救?”
“这才是国粹,建议国家直接发证保护起来!”
陆子榆刷着手机,紧绷的神经似乎稍稍松懈了些。
见谢知韫还在窗边枯坐,她将手机递了过去,试图扯出一个笑。
“看,大家都很支持你,说你是神医下凡呢。”
谢知韫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赞扬,眸中平静无波。
“只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她将手机递回,重新拿起书。
只是陆子榆注意到,她许久没再翻动一页。
她的笑也跟着暗淡下去。
手机里,赞誉声依旧沸腾,陆子榆却只觉脊背生寒。
世人最爱造神,供上最廉价的香火。
却也最爱弑神,等那金身开裂,一拥而上,分食血肉。
人性,在这片香火缭绕中,从来都看不真切。
果然,两天后的下午,门被捶得震天响。
“谢知韫!陆子榆!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陆子榆透过猫眼一看,心瞬间沉到谷底。
门外站着陈婆婆的女儿周兰、女婿王强,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相凶狠的壮汉,正对着猫眼骂骂咧咧。
陆子榆深吸一口气,挡在正要起身的谢知韫前面,示意她待在屋内,这才压下怒火打开门。
“你们什么事?”她身体不着痕迹地拦在门口,眼神如冰。
“什么事?!你说什么事?”周兰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子榆脸上,“没证行医,在网上被吹成了‘神医’了!可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医生说是中风后的损伤,后续康复要花几十万!都是因为她!”
她手指猛地越过陆子榆,指向屋内的谢知韫:“要不是她乱扎针,我妈能成现在这样?你们有钱搞直播,没钱赔命吗?”
“请你们说话注意分寸!”陆子榆眉一横,怒道。
她反手向后握住谢知韫的手,将她又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感觉手中一阵冰冷。
“那天情况紧急,知韫出手是出于好心。急救医生也亲口说过,她的手法非常专业。现在陈婆婆脱离了危险,你们不想着感激,反而想讹人?”
王强攥着拳头,脸色涨得通红:“救命?谁知道那是救命还是催命!没证就是违法!没证就是谋杀!”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跟着往前凑,气势汹汹。
陆子榆仰起头直视那两张满是横肉的脸,拳头攥紧。
双方争执不下时,电梯门应声打开,两名穿着制服、面色肃然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
其中一位年长者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区卫生健康委员会的,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关于谢知韫女士涉嫌非法行医一事,来进行取证核实。这是《检查通知书》。”
一纸冰凉的白纸黑字递到面前,上面鲜红的公章和“非法行医”四个大字,扎得陆子榆眼睛生疼。
周兰见状,立刻换了副姿态,对着工作人员哭诉起来:“哎呀领导啊,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她们这些网红为了流量什么都干,拿我妈的命拍视频,还没证,这就是谋杀啊……”
场面一时混乱至极,邻居们探出头,窃窃私语。
另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拦住欲往里冲的周兰王强等人,语气公事公办:“请各位保持冷静。我们需要向谢知韫女士了解情况,并查看相关针灸器具。”
一直沉默的谢知韫,此刻轻轻拨开陆子榆护着她的手臂,走到了光亮处。
她依旧是那副冷玉般的模样,对着工作人员微微颔首:“我便是谢知韫。银针在此。”她坦然地将那个素色针包递了过去。
“你承认你对陈秀英女士进行了治疗?”工作人员一边记录一边问。
“是。”谢知韫回答得清晰干脆,“当时患者中风闭证,危在旦夕,施针是为了启闭开窍。”
“你是否有国家颁发的《医师执业证书》?”
“未曾取得。”
“你的医术来源是?”
“父亲传授。”
“来源证明呢?你父亲现在在哪?”
谢知韫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父亲……已逝。”
工作人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个在大宋代表着太医署威严,代表着杏林传承的累世心血,在此刻的记录册上,只缩写成了冷冰冰的四个字:来源不明。
工作人员继续追问:“你是否清楚,在我国,未取得执业资质从事诊疗活动属于行政违法行为?”
陆子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促开口:“同志,当时是黄金抢救期,知韫完全是见义勇为,这在《民法典》里是有保护条款的……”
“陆小姐,我们理解你们的初衷。”工作人员打断她,眼里透着一丝无奈,“但见义勇为和非法行医是两个维度的法律定性。特别是谢知韫女士的行为现在在网络上造成了极大的社会影响,我们需要依法立案调查。请配合。”
一听到“立案”二字,周兰脸上闪过一丝精明的得意:“听见没!违法!不仅要罚款,还得赔我们损失费!你们等着吃官司吧!”
陆子榆死死拦在门缝间,半个肩膀护住身后的谢知韫,直视着前方叫嚣最凶的王强:“工作人员已经在按流程取证,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她语速极慢,目光似一把冰刃,一寸寸刮过那几张贪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