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你看到你看到一副山水画,心生向往,那就是情绪。但如果这张图下面标注着‘此景位于某地,可在某处购票观赏’,那么你的向往就可能变成行动。我们的视频,就好像在不经意间,画出了那副山水画,而现在就有很多人想买那张门票。”
“要不……我们做一批吧?”
她边说着,边将身子凑近了些,眼睛直直看着谢知韫。
“手工、精品、限量。就用你这个方子,或者你根据现代人普遍体质调整一下。把它作为我们知榆阁的第一个实体产品,也把咱们中医的智慧变成大家都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谢知韫听完,若有所思,目光重新投向那些留言评论。
“失眠焦虑”,“睡眠无价”,“付费”……看着这些现代化的词汇,她隐约触碰到了某种时代的脉搏。
那些自己过去掌握的,本是寻常,却因旧时礼教和女子身份而受限的古法,竟能在千年之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需要,被珍惜。
片刻后,她抬眸,点了点头,看向陆子榆,眼神清澈又郑重。
“好。但药材须地道,制作不可轻忽。此非玩物,关乎效用与信诺,若我们要做,便不能敷衍。”
陆子榆扶了扶眼镜,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明亮。
“当然!我们一起把关!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我们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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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榆迅速行动起来。
她先是花了半天时间研究,在各大批发网站、中药材行业论坛潜水,摸清了蓉都几个大型中药材市场的大致行情。
谢知韫则根据记忆中的古方,慎重拟定了药材清单。
第一次去药材批发市场,两人都算是开了眼了。
巨大的棚区里,堆积如山的蛇皮麻袋敞开着口,露出形态各异的根、茎、叶、花、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复杂的气味,辛辣的、清苦的、芳香的、甚至有些发霉的,混在一起。
陆子榆下意识屏息半秒,随即调整呼吸。谢知韫则走在她身侧,神色如常,只是步履比平时更缓,目光对着各色口袋时会停留良久。
“先看艾绒。”陆子榆掏出手机备忘录,目标明确。
两人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店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正用方言大声讲着电话,瞥见她们,随手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大麻袋。
谢知韫上前,先观其色,再伸手捻起一撮,指尖细细揉开,又凑近鼻端,阖眼轻嗅。
“这个怎么样?”陆子榆低声问。
“艾气尚存,但不够醇厚,绒中硬梗较多,应是机器高速粉碎,非传统石臼反复捶打制作。”谢知韫声音平静,放下手中艾绒,“灸疗尚可,制香囊……火气稍燥,不够温和。”
这时老板挂了电话走来,顺手把烟屁股丢在地上踩灭,嗓门洪亮:“妹儿些看艾绒啊?我这都是好货,批发价!”
陆子榆立马挂上社交性的微笑:“老板,我们想做点精品香囊,需要陈年蕲艾,绒要特别细软的,有吗?”
“精品?”老板打量她俩一眼,眼神写着“你们懂不懂行”几个大字。
“那价格就不一样咯。里面有点好的,不过不散着卖,起码这个数起批。”他伸出五根手指。
“我们先看看品质。”陆子榆并不退让。
老板嘟囔着从柜台下拖出个小一些的袋子。
谢知韫检验后,微微颔首,对陆子榆耳语:“此绒尚可。年份约三年,捶打亦算用心。”
陆子榆点点头,心里有了底,便开始谈判。
“老板,我们第一次拿货,量确实不会很大,但打算长期做,品质好的话以后肯定稳定要。您看这起批量能不能稍微通融通融?价格我们按精品价给。”
一番拉扯,老板最后松口,同意小批量供货,但要求现款现货。
陆子榆索性直接付了定金,约定过几天来取处理好的货。
走出店铺,她轻轻吐了口气。
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中药材交易这块的水还是太深!
“子榆方才……颇善言辞。”谢知韫看向她。
“哪里啊,都是被生活毒打出的技能。”陆子榆扯扯嘴角,自嘲地笑道,但心里却还是泛起一丝暖意。
这些还是当年做产品经理时跟研发运营battle练出来的基本功,没想到在这儿还能派上用场。
寻找合欢皮和茯神的过程更为曲折。
合欢皮常见,但谢知韫要求皮薄、色红棕、内面淡黄白色、味淡微涩,口尝还要有刺舌感。连看几家,不是颜色暗沉,就是气味寡淡,显然是储存不当或本身品质不佳。
“老板,这合欢皮不够干爽,闻着味道也不对。”又一次,谢知韫放下手中的样品,直言不讳。
店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大汉,闻言不耐烦:“这都是今年新货!不懂莫要乱说!”
陆子榆正要开口,谢知韫却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示意离开。走出几步,她才低声道:“这皮恐被提取过有效成分,已是药渣,无用。”
“还能这样?”陆子榆瞪大了眼。
“利益所趋,古时已有。只是如今……手段更高明罢了。”谢知韫眼中闪过一丝怅然。
直到市场快逛完,才在一个角落的老婆婆的摊位上,找到符合要求的合欢皮。
婆婆话不多,价格公道,东西用旧报纸包得整整齐齐。
谢知韫仔细验看后,终于点了点头。
最大的难题来自朱砂。
谢知韫解释道:“朱砂微量,取其镇心安神之性,引导茯神之力专入心经。古法炮制,有其道理。”
然而现实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连续询问数家,店主一听“朱砂”,要么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那东西有毒!管控严得很!我们不做这个!”
要么直言:“那是管制药材,要专门许可证的,不对个人卖。你们想都别想。”
站在店铺外,阳光有些灼人。
看着谢知韫微微蹙起的眉心,眼中满是茫然与挫败,她的心也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不能用朱砂的话……还有别的替代方法吗?”她轻声询问。
谢知韫垂眸,沉默良久,思绪沉入那些泛黄的古籍行段之间。
许久后,她抬眼,眸光重新凝聚:“《得配本草》有载,灯心草可引药入心,清心除烦。或许可用少量灯心草研磨,代替朱砂。只是,”她顿了顿,“此法子费工,寻常供应商恐不愿为。”
“没事,那我们自己来。”陆子榆没有犹豫,“我们买最好的茯神和灯心草,回去自己处理。”
最终,在一家老旧招牌的店铺里,找到了谢知韫满意的茯神。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慢悠悠地称重,包装,并不因为她们买得少而怠慢。
“量小就量小吧,年轻人想做点正事,不容易。”
“谢谢您。”陆子榆付钱时真心道谢。
爷爷推推老花镜,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谢知韫:“这小妹妹,懂药。茯神要挑白的,松根之气足。现在好多年轻人,分不清茯苓茯神。”
谢知韫闻言,微微颔首:“您过誉。老人家眼明心亮。”
爷爷愣了愣,随即呵呵笑起来。
第35章 药香如故(下)
走出市场,已是下午。两人手里提满了药材,身上被各种复杂的药香腌入了味。
关上后备箱,坐进车里,摇下窗户,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陆子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累吗?”谢知韫的声音传来,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陆子榆接过,喝了一大口,摇摇头:“还好。就是……比想象中要难。”
接着,她睁开眼,看向谢知韫:“你呢?还适应吗?这里……和汴京的药市很不一样吧?”
油门轻点,车子启动,驶向回家的方向。
谢知韫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侧影在斑驳的日光里显得柔和但疏离。
“汴京大相国寺旁也有药市,喧嚷更甚,三教九流,江湖把戏,亦不少见。”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子榆。
“寻药制药,本是医者份内之事。只是以往……多是父亲前去购置,或有熟识药商上门交接。如今亲身经历,方知背后经纬。”
她的语气很平实,陆子榆却听出了其中细微的波澜。
“没事,我们会做好的。”陆子榆轻声道。
不只是在鼓励谢知韫,也是在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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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齐备,接下来是香囊外包装。
最初,谢知韫试图自己绣制。她寻来针线布料,对照着古画中的纹样,神情无比专注。
然而,虽然她精于医理书画,女红虽也学过,却谈不上精湛,更别说批量制作。手指被扎了好几次,绣出来的缠枝纹也略显生硬,效率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