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榆的目光落在她额角那处新鲜的擦伤上。伤口边缘微微红肿,洗去泥污后更显清晰。
“伤口要处理一下。”她起身,拿出药箱,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可能有点凉。”
谢知韫微微颔首,顺从着仰起脸。
陆子榆动作很轻,棉签擦过伤口时,能感觉到对方颤动的睫毛。她撕开创可贴,仔细贴好。
“好了。”
“多谢。”谢知韫碰了碰额头那小块贴布,轻声道。
沉默在屋内之间蔓延,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晚间的车流声作为背景音。
陆子榆知道,不能再回避那个核心问题了。
她理了一遍逻辑,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却郑重地看向谢知韫。
“在告诉你这里是哪里之前,”陆子榆缓缓开口,“我应该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陆子榆,陆地的陆,子曰的子,榆树的榆,二十七岁,蓉都本地人。工作是……产品经理,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管事的职务。”她尽量用对方可能理解的词汇解释。
谢知韫抬起眼帘,注视着她,消化着这些信息,而后颔首:“陆姑娘。小女姓谢,名知韫。知书达理的知,韫椟而藏的韫。年二十有二,汴京人士,家父是太医署令。”
她的自我介绍,带着骨子里透出的古韵和儒雅。
谢,知,韫。
陆子榆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真好听,人如其名。
她点了点头,继续进行那艰难的话题:
陆子榆纠结半天,喊“谢小姐”太生分,喊“知韫”又太亲密,索性直接叫了全名,还更正式些。
“嗯……谢知韫你好……接下来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非常重要,能帮我弄清一些事。”她预先铺垫,尽可能减轻冲击。
思考了这么久,刚开口陆子榆就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语气,这措辞,怎么感觉像在面试!
“你一直生活的……是什么朝代?年号是什么?还有你之前提到,‘乱军’,具体是指什么呢?”
呼——终于问出来了!陆子榆心脏突突狂跳。
谢知韫捧着碗,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半晌,眼睫低垂,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积蓄面对真相的勇气。
沉默良久,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失焦,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我来自……大宋。”她的声音很轻,沾着时间的尘埃,“靖康元年,闰十一月。金人破城,汴京……沦陷。”
“沦陷”二字,仿佛有千钧重,最终被她用一种近乎气声的方式,从胸腔最深处咳出。轻,但带着血锈的涩。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陆子榆呼吸窒住。那些只存在于历史课本中的词汇,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口中说出,带来的震撼是截然不同的。
她仿佛能看见冲天火光,听见哭喊哀嚎,闻到焦土与血腥的味道。
上至王妃公主,下至平民女子,多少无辜之人在那场浩劫中被践踏,被掠夺,被碾作尘泥。
她看着谢知韫,透过那双疲惫但沉静的眼,她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场汉文明史上最惨痛的伤口之一。而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伤口中滴落的,尚还带着温度的血。
也不知她躲过了吃人的乱世,却只身穿越到这陌生的时代,是幸还是不幸。
“谢知韫……”陆子榆思索着如何谨慎措辞,声音尽可能放到最柔和,“我下面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非常……难以接受。但请你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谢知韫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专注,带着孤注一掷的信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仿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陆子榆的心脏一阵揪痛,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人,要对着一个刚刚穿越,甚至刚刚逃离战乱的古人揭开现实的真相。但她不得不这样做。
陆子榆拿起放在茶几上的ipad,搜索出中国历代纪年表,将屏幕缓缓转向谢知韫。
“你看,”陆子榆的手指轻点在“宋”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滑过元、明、清、中华民国,直到停在最底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你所在的北宋,在靖康之……变,不久后就……灭亡了。后来经历了元朝、明朝、清朝……很多个朝代……现在已经是新中国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砸在谢知韫的心上。
“现在,距离你所在的大宋……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千年了。”
陆子榆说完,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一下,仿佛自己亲手按下了毁灭世界的按钮。
“一千年……?”
谢知韫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似有千斤重量。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面板。“宋”字后面那些陌生的朝代名称,漫长到令人绝望。
握着杯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姜汤晃动着,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千年。
谢知韫试图计量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漫长时光。
那是史书上从大汉到大宋的距离。前朝的帝王将相,枭雄豪杰,在青史上又占得了几行笔墨?而如她一般,城破之日便失了音讯的万千百姓,更是连一个墨点都未曾留下。
有多少曾以为会永存后世的宫阙玉宇,和她记忆中即将倾覆的故国里,多少雕梁画栋、亭台楼阁,连同她那座永远萦绕着药香的谢家府邸,都一同作了史书的注脚,无声无息,化作一抔黄土。
而她曾真切体会过的,汴京城的繁华,爹娘的宠爱,鲜活的百姓,和她最后曾奋力守护的山河破碎,只凝成了那一个冰冷的“宋”。
而这个字,甚至不及她刚才沐浴后,身上水汽残留的余温。
“大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灵魂抽离的茫然,“真的……亡了?”
陆子榆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那眼中骤然崩裂的平静,还有那始终保持挺直的脊背,心脏揪着般难受。
她知道,一旦给出答案,便是将对方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掐灭。
但她别无选择。
“……嗯。”
这个回答轻,既定,且残忍。
第5章 此处心安
泪水无声地滑落。
没有陆子榆想象中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安静的悲恸。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尤其是对这个穿越千年的古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等到谢知韫肩头的颤动渐缓,陆子榆适时递上一张纸巾:“擦擦吧……”
“多谢……”
她接过纸巾,拾去了脸上的泪痕。
等到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杏眼依旧红肿,但眼底却蕴着一份坚毅。
“陆姑娘,”她的声音因刚哭过而有些粘黏和沙哑,“多谢你告知我……真相。”
她的沉着,反而让陆子榆感到惊讶的同时生出许多心疼——明明只有二十二岁,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
“你……还好吗?”陆子榆轻声问。
谢知韫微微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
捕捉到了这个矛盾的动作,陆子榆紧紧抿着嘴唇。
“故国已逝,亲人难寻,知韫心如刀绞。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子榆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探寻,“既来之,则安之。只是不知,此间……可有余身立命之所?”
她问得直接,也问得坦然。
无处可去,是现实。而她需要确认,眼前的陆姑娘,这个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否愿意承载她这份来自千年前的重量。
谢知韫的话将陆子榆的心轻轻攥了一把。
望进那双强装镇定,却难掩脆弱的眼神,她想起了自己刚毕业时在这座城市孤身打拼的茫然……
而且,不知为何,她对谢知韫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亲切。
或许是她那份超越时代的沉静气质,或许是她在绝境中依旧不忘救助他人的仁心,又或许,仅仅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恰好映亮了她心底早已冰封的角落。更重要的是,那种无所依靠的孤独感,她体会过。
“如果你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可以先住在我这里。”陆子榆的声音很稳,没有居高而下的怜悯,而是一种权衡后的郑重承诺。
谢知韫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陆子榆继续解释道:“你的情况……很特殊。在这个时代,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会被称为‘黑户’,很多事情都会寸步难行,甚至会有麻烦。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也需要学习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可……知韫身无长物,只怕是担待不起这些费用……”
陆子榆瞟了眼脏衣篮里的物件:“你那些衣服、首饰、玉佩什么的,放在现代都是古董,很值钱。你可以先放在我这儿,当作抵押金,等你……可以自己独立生活了……到时候选一个送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