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颗粒,在灯光下缓慢飞舞,落在珠串上,蒙上一层更深的灰败。
她认得它。
每一颗珠子的纹理,那种特殊的沉郁色泽,甚至那根她曾亲手扯断、又被重新接上的、颜色稍有不同的细绳。
是晏函妎的那一串。
她把它……扔在了这里?
像扔掉一件不再需要的、甚至可能觉得碍事的旧物?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荒谬和尖锐刺痛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是信佛吗?
不是走到哪里都戴着它吗?
不是用它来“安定”什么、“抓住”什么吗?
为什么会把它丢在这个布满灰尘的杂物堆里?
在她决定去“休养”,去“安静的地方”的时候?
是觉得不再需要了?
还是……连同着某些试图抓住却终于承认抓不住的东西,一起抛弃了?
那句轻飘飘的“无所谓了”,此刻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宗沂的心上。
她几乎能想象出晏函妎离开前,或许是某个深夜,或许是某个清晨,独自走进这茶水间,面无表情地摘下腕间的佛珠,看也不看地,将它扔进这个准备清理的杂物箱里的样子。
决绝,冷酷,不留一丝余地。
就像她处理任何一件失去价值的东西。
宗沂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她应该转身离开。
这串珠子,连同它主人的去向和抉择,都“与她无关”。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穿过漂浮的灰尘,小心翼翼地,从一堆杂物中,捡起了那串佛珠。
入手冰凉。
沉甸甸的重量,比她记忆中幻觉里的触感,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珠子表面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一颗,油润的木色显露出来,依旧温润,却死气沉沉。
丝线果然松了,稍一用力,可能就会再次断开。
她握着这串被遗弃的珠子,站在昏暗的储物隔间里,听着外面走廊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个部门加班同事的说笑声,感觉自己像个闯入了错误时空的幽灵。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缓缓地,将佛珠攥紧在手心。
冰凉的木珠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茶水间。
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她紧紧攥着那串珠子,仿佛握着什么易碎的、却又烫手的东西。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狂暴的水幕。
雨刷器开到最大,依然只能勉强维持前方一小片模糊的视野。
宗沂开得很慢。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副驾驶座上,那串从灰尘中拾起的佛珠,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偶尔掠过的车灯映照下,闪过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
这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就像晏函妎戴着它,也毫无意义一样。
信佛的人,把开过光的法器像垃圾一样丢弃。
不信佛的人,却把被丢弃的垃圾,捡了回来。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窗,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失焦的色块。
宗沂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在晏函妎办公室最后的阳光下,她说的那句话:
“戴着这个,念着经,好像就能抓住点什么,安定点什么……可你也看到了,它连我自己的身体都安定不了。”
所以,她不要了。
连同那试图抓住却终于失败的徒劳,连同那求而不得的安定,一起不要了。
那自己现在握着这串被抛弃的珠子,又算什么?
一种迟来的、无处安放的愤怒?
一种被强行卷入又突兀抛下的不甘?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更复杂晦暗的东西?
车子在暴雨中缓缓停下,停在公寓楼下。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
宗沂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串安静的、沾着灰尘的佛珠。
然后,她伸出手,再次将它握在手里。
这一次,她没有攥紧,只是很轻地握着。
指尖无意识地,一颗颗摩挲过那些冰凉的木珠。
粗糙与光滑交替的触感,顺着指尖神经,一路传到心底某个空荡荡的地方。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
直到车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然后,她松开手,将佛珠小心地放进大衣口袋。
推开车门,冲进瓢泼的雨幕中。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快步跑进楼栋。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她狼狈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回到公寓,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
湿透的大衣沉重地坠在身上。
她将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串佛珠。
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落,也沾湿了珠子。
她走到客厅,在灯下仔细查看。
灰尘被雨水晕开,在深褐色的木料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丝线果然松脱得厉害,有几颗珠子已经快要掉下来。
宗沂找来一块柔软的干布,坐下来,开始一颗一颗,极其仔细地,擦拭那些珠子。
擦去灰尘,擦去雨水,擦去所有被遗弃的痕迹。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雷声在远处翻滚。
而她,在寂静明亮的室内,擦拭着一串被遗弃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或许早已“失灵”的佛珠。
直到每一颗珠子都恢复原本的油润光泽,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内敛的光。
然后,她找来一根结实的、颜色相近的丝线,就着灯光,开始重新串起那些珠子。
一颗,又一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第14章
日子在日历上匀速翻过,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钟摆。
晏函妎离开的第二个月,“星火计划”在宗沂近乎搏命的推进下,顶着孙副总谨慎的质疑和部分董事的观望,硬生生在竞争激烈的下沉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初期数据反馈回来,增长率超出了最乐观的预估。
消息传开,二十八楼投向宗沂的目光里,钦佩与忌惮交织,比以往更加复杂。
她成了公司里最忙碌也最耀眼的存在。晨会、谈判、跨城飞行、深夜会议……她的日程表密不透风,连轴转到助理都担心她下一秒会散架。
可她依旧挺直背脊,眼神清明,处理问题时快刀斩乱麻,汇报时逻辑滴水不漏。
只是眼下的青黑,用再昂贵的遮瑕膏也难以完全掩盖,人也清瘦了些,原本合身的西装套裙,肩线处微微有了空隙。
那串被她重新串好、擦拭干净的檀木佛珠,一直安静地躺在公寓书桌抽屉的深处,用一个柔软的绒布袋装着。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仿佛那只是某个午后捡到的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随手收了起来,然后便忘了。
直到一个周三的深夜。
宗沂刚从一场冗长的海外市场复盘视频会议里脱身,嗓子干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早已是灯火阑珊,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拿起外套和车钥匙时,私人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储名字、却来自南方的陌生号码。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按下。
她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微弱的、沙沙的电流声,还有……隐约的海浪声?
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拍打着什么。
然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失真,和一种……空旷的疲惫。
“宗沂。”
是晏函妎。
她的声音比离开时更沙哑了些,像是被海风和盐粒打磨过,也像是久未与人交谈后的生涩。
宗沂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隐约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