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饭后的国內电影大討论就这么结束了,歷史不会记载这一天,但刘峰如果够閒的话,他的回忆录可能会提一嘴这事。
谢导临走前表示,听说了刘峰要考大学,建议他报考北影的文学系,这所学校的前身表演艺术研究所,他是当过三年老师的。
言下之意就是,小伙子我很看好你,跟我干吧,我把你当嫡系培养。
刘峰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委婉表示感谢谢导的建议。
这件事后,又平平淡淡过去五天。
其实也不平淡,毕竟对新婚小夫妻而言,每天都有新鲜劲,不过距离高考只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两人都很自觉的保持克制,每天正常上下班,晚上一起复习。
刘峰作为后世卷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对付79年的高考,实在是有点降维打击,更何况还是半开卷状態。
这些天主要是他帮助萧穗子刷题,教她一些做题思维。
萧穗子基础还是很好的,提升很快,刘峰估计应该不成问题。
这天,他倒是有点晚才回家。
萧穗子如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臥室的床上复习,看到抱著一个大袋子的刘峰,顿时蹙了眉。
“你买什么了.....这么多东西?不是说好花大钱我们要商量一下吗?”
刘峰故作神秘的微笑,凑近来把袋子放在地上。
“不是买的,是別人送的,你猜猜,这是什么东西?”
萧穗子想到了刘峰的朋友阿诚。
“是阿诚送你的书吗?”
刘峰摇了摇食指。
“只猜对一半。”
说完也不卖关子了,直接打开。
满满一袋子书信。
“今天下班的时候,《人民文学》的副主编老刘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一趟,结果到了才知道,嘿,是满满一袋子读者来信。”
萧穗子惊讶地捂住嘴,之前看报纸上有评论过刘峰这篇小说,但远不及眼前这一袋子信更震撼。
原来,刘峰的这一篇《带上她的眼睛》,仅仅发行了不到半个月,就彻底火爆了。
主要还是这篇小说的脑洞新颖,且文风很符合当下的潮流,外加上故事里男主女主那比较朦朧且比较虐的感情,有点太拿捏目前这些小文艺青年们的审美了。
再加上,又被刘峰用手段包了层偽伤痕文学的皮,那就更火了。
之前的《丰碑》毕竟是主旋律,艺术价值大於热度,而这次之后,文锋这个笔名,是真在文坛小有名气了。
刘峰看著信上的邮票,想了想说道。
“应该都是燕京附近的,所以到的快,估计后面还会有几批的。”
两人对视一眼,还不待刘峰开口,萧穗子就迫不及待开始拆信了。
“第一封.....这是夸你的,哇哦,看的我都觉得肉麻。”
刘峰也在拆,边拆边交代。
“那个你注意一下,如果信里有塞粮票和钱的,你挑出来观察,是那种票子比较老的,或者信里明说了不是那种有閒钱的,咱们都寄回去。”
萧穗子闻言笑了。
“就你是大好人,不用你说我也懂。”
刘峰把家里新买的电风扇放远点,两个人商量好就开始拆书信,仿佛在开在盲盒一样,每一封都有惊喜的期待。
拆著拆著,萧穗子突然看到一封,没忍住捧腹大笑。
刘峰疑惑地问怎么了,萧穗子边笑边递过去。
文锋老师:
您好!请原谅我冒昧地给您写信,我是燕京市第一零一中学的一名学生。
我实在太喜欢您写的《带上她的眼睛》了,反反覆覆看了五遍,每一遍都哭。
我特別喜欢故事里的男主角,他一开始那么不耐烦,后来却那么温柔,那么后悔。
他带著眼睛看草原的时候,我觉得他好像也把我的眼睛带去了。
读到沈静姐姐一个人在地心里,永远也回不来,只能听著《日光海岸》的时候,我的心都碎了。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结尾,哭了好久好久,枕头都湿了一片。
老师,您能不能告诉我,沈静姐姐最后得救了吗?求求您告诉我吧,不然我总想著她,饭都吃不香了。
对不起,我的话太多了,祝您写出更多更好的故事!
您的小读者
林晓梅
1979年6月28日
信纸最下面,用蓝色的原子笔,认真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
“哈哈哈,刘峰,你就满足人家小朋友纯真的愿望吧......”
刘峰苦笑了一下,还是决定给这位小朋友一个善意的谎言,免得她因为哭的换床单,被她爸妈混合双打。
两人继续拆信,將需要寄回的分好类。
而过了会,萧穗子突然脸黑了.....刘峰好奇地看过去。
亲爱的文锋同志:
我是工艺美术学院的一名学生,在看了你的作品后,我被深深地感动。
请原谅我冒昧地写下这封信,因为我如同沈静一样被困在了名为孤独的地心之中。
我是多么希望,你能带著我的眼睛,去看更自由美好的世界。
抱歉和你倾诉这么多……
最后,信中附了一张我素描的沈静画像,或许与你笔下的她有所出入,但愿你能喜欢。
林雪
1979年6月27日
“看什么看,有那么好看吗?”
萧穗子没好气道,她本来还想把这封信偷偷塞到寄回去的那一类里。
刘峰实在没绷住....
“就是一张表白信嘛,你不至於吃醋吧.....再说了,人姑娘这画挺好的,咱们留著收藏吧。”
“鬼知道她照著谁画的!”
不过萧穗子也没那么小气,只是把这封信收好甩到一边去了。
几番挫折后,刘峰继续拆信。
其实大多还是差不多的內容,不过每一封的背后,確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所以他还是看得很认真。
有些女知青想与文锋同志诉衷肠,他就省略了。
还有些科研工作者夸他这篇小说设定比较严谨的。
突然,他拆到了一张格外不同的。
文锋同志:
您好,我是华夏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一名研究人员。
我因偶然读到您的《带上她的眼睛》,感到十分惊讶与欣喜。
您將生物传感同步这一设想置於可信的工程背景下,並严谨地处理了地心压力与通讯延迟的细节。
您的故事让我想起一件真实往事。
去年,我国西部一处深部地质勘探站发生了一次严重的井壁渗漏事故。
抢险过程中,一位名叫周大海的老钻探工,在確认所有年轻队员都升井后,自己却被暂时困在了数百米深的临时安全室里。
情况危急,通讯时断时续。
地面指挥部通过唯一一根保住的信號线,不仅传递著指令和数据,还做了一件事。
他们將地面营地旗帜的飘动、一碗准备迎接他归来的热汤麵,都用语言仔细描述,通过话筒不停地讲给他听。
事后我们得知,正是这些看似无用的囉嗦,成了周大海同志苦苦支撑的精神支柱。
它让我坚信,最高级的技术,其终点永远是人,是人性的温度与光芒。
感怀於此,我模仿您小说的內核,写下几行粗浅的文字。
《带上人民的眼睛》
不是所有的眼睛,都只为仰望星空。
有的眼睛,沉入大地最深的夜,
成为永不熄灭的灯。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都有亿万双眼睛在守望。
是工人的眼睛,是农人的眼睛。
是战士的眼睛,是科学家的眼睛。
是所有沉静而灼热的、人民的眼睛。
他们带走了光,
却为我们,
留下了整个太阳。
此致
敬礼!
一名普通的科研工作者
陈思远
1979年6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