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沉重的,还有萧穗子握在手中的碗和筷子。
中午分別时,刘峰把人送到楼下,没来由地说了句晚上有没有空。
萧穗子只是含蓄地回答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啊?”
“看你表现唄。”
“那我都要走了,我表现什么....”
“看你在我爸妈眼里的表现!”
扶著父亲,最后一次对他偷笑,萧穗子便只留下背影。
待到上楼回家后,本想拿帐单条子取钱,结果发现单子里藏了张电影票。
忐忑了一下午,终於熬到晚上吃饭,她才换上牛仔裤,白色衬衫,將齐肩中短髮梳好。
“穗子,怎么菜不合口味?”
“没有,妈,挺好吃的,你做的都好吃。”
听到这话的萧父无奈地扒了口饭,其实本来该他开伙的,没成想回来后酒劲儿真上来了,一睡就到了晚上。
磨蹭许久,这场重逢的家庭聚餐才结束,萧穗子起身停在门口,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打开。
“爸,妈,我今晚出去一趟。”
“誒,穗子,你干嘛,大晚上不安全。”
在厨房洗碗的萧母刚要开口,就被萧父拦下。
“行了,20岁的大姑娘,有点事怎么了。”
萧母瞬间反应过来,隨即没好气的把碗递给萧父。
“好你个老萧,有这事还瞒著我?我说穗子怎么在家吃个饭还换衣服。”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被萧母一瞪,老萧同志战略转移至厨房洗碗。
“那你说说看,她对象人怎么样?多大了,咱们认识吗?是穗子的战友吗?现在哪个单位的,分房了吗?”
老萧闻言拿著碗,难得呛回去。
“我是写剧本的,又不是搞情报的。”
“那你知不知道嘛,不知道你还能放心在这洗碗?”
“好好好,我全招,那小伙我俩都认识,你还记得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刘吗?”
萧母的大脑瞬间精准筛选出刘峰的档案。
“人是挺老实的......是不是大穗子三岁来著?这合適吗.....”
“配不配还轮得到我们说,两人认识都快八年了,你女儿怎么长成这样的,他比你都清楚。”
“也是,知根知底,成熟一点好,会疼人。”
“不光如此,之前和他吃过一次饭后我打听了,人家里二老走的早,从小苦出身,之前是连续几年的標兵,现在,就分在我们厂,干部身份,人也上进,和穗子约好了一起考大学。”
说完,用碗指了指桌面上的《人民文学》杂誌。
“你放八百个心吧,轮不到你挑挑拣拣,是你女儿给你找了个乘龙快婿。”
.............
楼上是激烈討论,楼下却是平静如水。
当刘峰跨在自行车上,隨意摆弄手电筒时。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里。
刘峰从来都觉得一眼万年是很搞笑的说法,即便现在也是,虽然他挪不开眼睛,但是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荷尔蒙分泌造成的。
他看著萧穗子换了衣服后,將身材完美衬托,宛如逃学威龙里章敏扮演的女老师出场。
不得不承认,自己確实过不了萧穗子这一关。
恍惚间,佳人已经在侧。
“怎么样,还行吗?你要不喜欢下次就不穿了。”
“不穿也行.....”
“啊?”
“不...我的意思是....你穿什么都好看。”
“刘峰,你是怎么做到说这话脸不红气不喘的。”
“因为我的心都被你抓住了,血液循环跟不上。”
闻言,萧穗子含笑著给了刘峰一个白眼,便坐上他的后座,这一个月里,刘峰每封信都换著花样,她早就对此脱敏了。
感受到后背的重量,刘峰骑著自行车离开。
骑过家属院斑驳的红砖墙,拐上大道,傍晚的风便柔和地包裹上来。
刘峰蹬得稳当,车铃声与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交谈相呼应。
萧穗子侧坐在后座,手起初矜持地抓著铁架,一个顛簸,便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襟。
路並不远,自行车拐进一条岔路,很快,一栋掛著北影厂职工礼堂牌子的苏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对於北影厂的人,看內部电影通常不是在电影院,而是在厂属的礼堂或放映室。
王导给的票,正是这类不对外售票的內部观摩场。门口已有三三两两的职工凭票入场,气氛比普通影院多了几分行业內的鬆弛。
刘峰支好车,萧穗子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髮。
“这个电影是讲什么的?”
“就是讲一家人的故事,喜剧片,本来想给咱爸咱妈也拿票的,可惜这是內部首映,早就满了。”
“哎呀,没事。”
萧穗子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什么咱爸咱妈,那是我爸妈。”
“我这不提前练习,免得以后改口不习惯嘛。”
“看把你能的。”
说完,走路带风,先一步进去,刘峰从门口一哥们手里高价倒了两瓶北冰洋后,才匆匆追上。
不多时,隨著熟悉的开场报幕,全场坐满。
萧穗子也是好久没看过全彩电影,尤其这部《瞧这一家子》还是1976年以后,头一部喜剧片,可谓是很新鲜,一直目不转睛,以至於刘峰始终没抓到机会。
不得不说,有些梗,即便在后世的刘峰看来,也是蛮搞笑的。
比如胡父指著杂誌上的英文,让陈配斯饰演的儿子念的那段。
指著a,念尖儿,指著j,念勾儿,指著n,嗯.......
还有就是陈配斯指挥店员排舞,说要发扬你们如火如茶的战斗精神,全场观眾看了都笑个不停。
刘峰只好等,因为他记得这电影有一段表白的场景。
过了一会,终於来了!
胡父的徒弟对嘉英说出这段土味情话后,在场不少女同志都害羞的看向周围。
但萧穗子没有,她脸不红心不跳,只是喝了口汽水。
刘峰心道坏了,自己吃了太有文化的亏!不该那么早给她写那些的。
可还没过多久,当画面转向工厂,一个並不起眼的修理场景,却让毫无波澜的萧穗子开口说话。
“刘峰,你看,刚才那个是你吗?”
清冷,但显得刻意,或许是这个文青少女独有的矜持。
她的话悄无声息地击中身旁人的耳朵。
原来,刘峰满眼都是她,但她却始终在等待电影里的刘峰。
可能多年以后,当刘峰在某个电视节目里对主持人聊起这段时,是多么的隨意,仿佛谈起一件小事。
但此时此刻,之前的些许紧张带来的激盪都烟消云散。
刘峰鬆弛地靠在座位上,不免释然一笑,打趣道。
“嗨,当时吧,王导都没跟我打招呼就拍了,我也没用心摆个造型啥的。”
“没事,我觉得挺好,你很上镜呢。”
“你觉得好就行。”
“下次別拍了。”
“啊?”
“我不想別人看到你。”
“那你这有点自私了,小萧同志。”
“我就自私。”
说完,萧穗子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由於视线过黑,刘峰也看不清她的脸上是什么顏色。
“刘峰,你知不知道,弗洛伊德说过,一个精神健康的人,能做到两件事,认真工作....以及爱人。”
“什么伊德?”
“哎呀,你別管,反正是研究心理科学的,也可以说是搞哲学的。”
“那....这个弗洛伊德这么有学问,组织上给他分房了吗?”
“他不是咱们厂的。”
没好气地呛回去后,萧穗子终於被他逗得忍不住,转过身打他。
“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还以为你想说我精神不健康呢,那我不得岔开话题嘛。”
“有你这么岔.....”
话音未落,萧穗子突然看到了一朵玫瑰花束在自己身前。
刘峰没有单膝下跪,也没有站起来,因为挡到后面的人不礼貌。
他不想等到电影结束,因为关於刘峰和萧穗子的故事这才开始。
“穗子,我比弗洛伊德强点,我分的房马上批好了,下月就能住进去.....”
“別的我还没来得及买,你先將就一点。”
“那个......”
萧穗子一把接过玫瑰。
“你有话快说!”
“萧穗子同志,你愿意把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再进一步升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