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基地,701车间。
气氛比一周前“点亮晶片”时还要凝重。
虽然苏正提出了“用瑕疵晶片做游戏机”的天才设想,但现实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即便把標准降低到“能跑动俄罗斯方块就行”,现在的良品率也依然卡在5%左右死活上不去。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生產一百颗晶片,有九十五颗是连废品都算不上的垃圾。
意味著“红星游戏机”的成本居高不下,根本无法实现苏正口中的“价格屠夫”策略。
“没法干了,真的没法干了。”
负责生產线的老厂长把帽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眼圈通红,“昨天为了赶那一批去广交会的样机,我们连轴转了二十四个小时。结果呢?两千片晶圆,最后只挑出来不到一千颗能用的芯!这哪里是生產?这是在烧钱!是在犯罪!”
老陈在一旁也是长吁短嘆,满嘴燎泡。
“苏部长,是不是咱们的设备太土了?毕竟是手搓的光刻机,是不是精度还是不够?”
苏正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颗废弃的晶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颗晶片表面上几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不是设备的问题。”
苏正突然开口,“设备精度我已经校准过了,0.9微米没有问题。问题出在……环境。”
“环境?”老厂长瞪大了眼睛,“苏部长,咱们可是恆温恆湿的超净间啊!进出都要吹淋三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环境还不行?”
“对於微米级的世界来说,我们以为的『乾净』,其实和垃圾堆没什么两样。”
苏正站起身,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敲击键盘的叶心仪。
“心仪,数据跑完了吗?”
“跑完了。”
叶心仪推了推眼镜,抱起那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走到投影仪前。
“过去三天,我调动了红星二號计算机80%的算力,对701车间內的空气流场、静电分布和人员动线进行了全真模擬。”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流体动力学模型图。无数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车间的透视图里流动。
“这是什么?”老陈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尘埃的轨跡』。”
叶心仪的声音清冷,“通过模擬,我发现了三个异常的数据聚集点。在这些点上,尘埃颗粒的浓度是其他区域的十倍以上。这就是良品率上不去的『鬼』。”
“鬼?”
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覷。
“走。”
苏正披上防尘服,“去车间,抓鬼。”
……
换装完毕,一行人再次走进那个灯火通明的洁净室。
苏正走在最前面。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格外犀利。在他的“真理之眼”视野中,整个车间不再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是充满了无数漂浮的微粒。
那些微粒,在叶心仪標记的区域,正跳著疯狂的舞蹈。
“第一个鬼,在这里。”
苏正停在了一台自动涂胶机前。
这台机器负责把光刻胶均匀地涂在晶圆表面。机器运转平稳,看不出任何毛病。
“这……这机器挺好的啊?”老厂长疑惑道。
“听。”
苏正指了指机器底部的排风口。
眾人屏住呼吸,只听到轻微的嗡嗡声。
“频率不对。”
苏正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排风口的滤网,“这颱风机的震动频率,和旁边离心机的频率產生了共振。虽然很微小,但这种共振会让滤网上的积尘……抖落下来。”
他猛地打开滤网盖板。
只见在排风口的內壁上,积了一层极薄的灰尘。而在共振的作用下,这些灰尘正像下雪一样,一点点地飘落在刚刚涂好胶的晶圆上。
“我的天……”
老厂长脸色惨白。这些灰尘落在未固化的光刻胶上,那就是一个个巨大的陨石坑啊!
“换用磁悬浮风机,或者加装减震垫。”
苏正淡淡地下令,“记下来。”
“第二个鬼。”
苏正走到了一排清洗槽前。
这里是晶圆清洗区,使用的是最高纯度的去离子水。
“水没问题,我们天天测。”负责水质的技术员急忙辩解。
“水是没问题,但人有问题。”
苏正指了指正在操作清洗的一名女工。她戴著厚厚的橡胶手套,动作规范,正小心翼翼地拿取晶圆花篮。
“停。”
苏正走过去,“把你手套摘下来。”
女工嚇了一跳,怯生生地摘下手套。
“看看手套里面。”苏正指著手套內侧。
眾人凑过去一看,只见手套內侧有一层白色的粉末。
“这是滑石粉,为了防粘用的。”老厂长解释道,“这有问题吗?手套也没破啊。”
“静电。”
叶心仪在一旁补充道,“橡胶手套在摩擦时会產生高达几千伏的静电。这层滑石粉虽然在內部,但在高压静电场的作用下,会被『吸』附到手套表面,然后隨著操作,落入清洗液中。”
苏正点点头:“对於1微米的製程来说,一颗滑石粉颗粒,就是一座大山。它会挡住光刻的光线,造成断路。”
“全部换成无粉丁腈手套。还有,操作员进出必须经过除静电门。”
“第三个鬼……藏得最深。”
苏正带著眾人走到了光刻机的核心区域。
这里是最乾净的地方,也是良品率杀手最猖狂的地方。
苏正站在那台“手搓光刻机”前,盯著它的传送带。
这是一条黑色的橡胶传送带,负责把晶圆送入曝光区。
“这条传送带,是谁採购的?”苏正问道。
“是……是后勤部老张。”老陈擦了擦汗,“买的是进口的耐磨橡胶,挺贵的。”
“耐磨,但是不耐热。”
苏正伸手摸了摸传送带的边缘,“光刻机工作时,紫外线灯管会產生热量。这条传送带受热后,会释放出微量的硫化物气体。”
“气体?”
“对。这种气体肉眼看不见,但它会和空气中的水分反应,在镜头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雾。”
苏正指了指那颗昂贵的镜头,“心仪,刚才的模擬数据显示,这附近的透光率在工作两小时后下降了0.5%,对吧?”
“是0.52%。”叶心仪纠正道,“这足以导致曝光不足,边缘模糊。”
死寂。
车间里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良品率上不去的原因,竟然是风机的震动、手套里的粉末、还有传送带散发的气体。
这哪里是工业生產?这简直是在绣花,是在做外科手术!
“这就是半导体工业。”
苏正的声音在车间里迴荡,带著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它不是靠力气大、嗓门高就能干好的。它需要的是极致的精细,是对每一个微小细节的敬畏。”
“这三个鬼,我已经抓出来了。”
苏正转过身,目光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给你们十二个小时整改。十二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新的数据。”
“能不能做到?”
“能!”
老厂长的吼声震得天花板都在颤抖,“做不到,我提头来见!”
……
十二个小时后。
凌晨五点。
701车间再次灯火通明,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新的传送带换上了,风机加了减震,手套全部换新。
新的一批晶圆,像流水一样被送入光刻机,然后送入蚀刻、注入、清洗……
每一个环节,都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那种若有若无的震动,没有了静电的噼啪声。
整个生產线,仿佛变成了一台精密的钟表,在叶心仪的算法指挥下,精准地咬合、运转。
上午八点。
第一批2000片晶圆的测试结果出炉。
中央控制室里。
当测试员把那张长长的统计报表列印出来时,他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住。
“念!”老陈急得嗓子冒烟。
“良……良品率……”
测试员咽了口唾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85.4%!”
“多少?!”
“85.4%!”测试员大吼道,“苏部长!我们做到了!85%的良品率!而且其中a级品占了40%!”
“哗——!”
掌声、欢呼声、帽子飞舞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控制室。
老厂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85%啊!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成本直接下降了二十倍!
这意味著“红星晶片”不再是实验室里的娇花,而是可以像大白菜一样大规模生產的工业品!
苏正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叶心仪。
“多亏了你的模擬。”苏正低声道。
“也多亏了你的眼睛。”叶心仪淡淡地回了一句,但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部长!”
老陈激动地衝过来,“这下好了!这下真的好了!按照这个良品率,我们不仅能满足『红星一號』汽车和后续飞弹的需求,那个……那个什么游戏机……”
“那个游戏机,可以敞开供应了。”
苏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通知广交会的代表团,『game boy』的报价,再降20%。”
“还要降?”老陈愣住了,“现在已经是白菜价了啊。”
“我要的不是赚钱。”
苏正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並在北美大陆上,“我要的是……铺货。我要让这台机器,像病毒一样,在一个月內,塞满每一个米国孩子的圣诞袜。”
“当他们手里都拿著我们的机器,玩著我们的游戏时。”
“那些政客想要封锁我们?先问问他们的孩子答不答应!”
……
三天后,广交会现场。
当那个掛著“红星电子”招牌的简陋展位,掛出“game boy:$49.9”的惊天价格牌时。
整个展馆沸腾了。
来自全球的採购商像疯了一样挥舞著支票簿。
“我要五万台!”
“我全包了!十万台!”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而在遥远的001基地。
701车间的流水线正在日夜轰鸣。
那三个被苏正抓出来的“鬼”,已经变成了良品率的守护神。
在叶心仪的算法监控和苏正的工艺调教下,这条看似土气的生產线,正在爆发出一股让世界颤抖的工业洪流。
这,就是良品率的魔术。
这,就是华夏製造的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