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基地，地下七层。
这里是比总装车间还要深的地方。
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达半米的铅门。门上画著巨大的黄色骷髏標誌，旁边还亮著一盏令人心悸的红灯。
“代號『深井』”。
这里是存放和“老化”核材料的地方。
刚压制好的氘化鋰半球，虽然看起来完美无瑕，但內部其实充满了因为高压而產生的残余应力。如果不经过长时间的恆温静置（老化）来释放这些应力，它隨时可能像一块钢化玻璃一样自爆。
而为了增加爆炸威力，这些半球里还掺入了一定比例的氚气。
一旦破裂，剧毒且具有高放射性的氚气就会泄漏。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寂静的地下走廊里炸响。
“警报！三號井辐射值超標！”
“氚气浓度……上升！已经达到致死量！”
“自动封锁程序启动！倒计时60秒！”
监控室里，负责值班的老赵脸瞬间就白了。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完了……完了……”
老赵盯著屏幕上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的红色光点，声音都在颤抖，“三號井……那是刚放进去的『一號被级』啊！那是咱们这半年的心血啊！”
如果自动封锁程序启动，几吨重的水泥和铅粉就会灌入井道，把一切都封死在里面。
那个珍贵的氢弹核心，將永远变成一堆废料。
“不能封！绝对不能封！”
老赵扑到控制台前，想要按下取消键。
“赵工！不行啊！”旁边的安全员死死抱住他，“里面的辐射值已经爆表了！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如果让气体漏到上层，整个基地都得撤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它废了啊！”老赵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就在这乱成一粥的时候。
“咔噠。”
控制台上的“紧急超驰”开关被一只手按了下去。
倒计时停止了。
老赵回头，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苏正。
苏正穿著一身普通的白大褂，脸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湖水。
“苏院长！您……您干什么？！”
“我进去。”
苏正淡淡地说道。
“什么？！”
老赵和安全员同时尖叫起来，“您疯了？！那里面全是氚气！就算穿了重型防护服，也挡不住那种渗透性极强的气体！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哪里漏了！”老赵绝望地指著监控屏幕，那里只有一片雪花，“里面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大罐子，裂缝可能只有头髮丝那么细。在这种高辐射环境下，根本没时间去找！”
“不用找。”
苏正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走向更衣室。
“我知道它在哪。”
……
五分钟后。
苏正穿上了一套看起来很笨重的全封闭式防化服。
这套衣服是他自己改进的，內衬里加了一层特殊的含硼聚乙烯材料，能有效阻挡中子流。
“打开隔离门。”
苏正站在那扇巨大的铅门前，对著对讲机说道。
“苏院长……”老赵的声音带著哭腔，“您再考虑考虑……”
“开门。”
苏正的声音不容置疑。
“轰隆隆——”
铅门缓缓升起。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但在苏正的【真理之眼】中，那不是无形的。
那是一团绚丽而诡异的紫色雾气。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翻滚、扩散，试图寻找每一个缝隙钻出去。
苏正深吸了一口气（当然吸的是氧气瓶里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
沉重的铅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盖革计数器那密集的“滋滋”声。
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走廊。
墙壁上，警示灯闪烁著血红的光芒。
苏正走得很慢，很稳。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紫色的雾气，锁定在了走廊尽头的那个圆形井口。
那里，就是三號井。
也就是泄露的源头。
【警告：环境辐射值：500伦琴/小时。】
【建议停留时间：不超过10分钟。】
系统的红色警告框在视网膜上跳动。
苏正没有理会。
他走到井口边，透过厚厚的铅玻璃观察窗，看向井底。
那个洁白的氘化鋰半球，正静静地躺在恆温架上。
表面看起来依然光滑如镜。
但在苏正的微观视野里，一道细如游丝的裂纹，正像一条毒蛇一样，从半球的底部蜿蜒向上。
紫色的氚气，正源源不断地从这条裂缝里喷涌而出。
“找到了。”
苏正低声说道。
裂缝的位置很刁钻，在底部支撑点的附近。如果是用常规仪器探伤，起码要扫半个小时才能发现。
但对苏正来说，只需要一眼。
“问题是……怎么堵？”
苏正皱起了眉头。
这裂缝是应力释放造成的。如果强行用胶水封堵，內部的压力会继续增大，最后可能会直接炸裂。
必须先释放应力，再封堵。
“老赵。”苏正按下了对讲机。
“在！我在！”
“把井底的温度调高。”
“啊？调高？”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苏院长，现在应该降温啊！温度高了反应会更剧烈！”
“听我的。”
苏正冷静地命令道，“调到80度。快！”
“……是！”
虽然不理解，但出於对苏正的盲目信任，老赵还是照做了。
井底的加热丝开始工作。
温度计的读数开始上升。
苏正死死地盯著那条裂缝。
隨著温度的升高，氘化鋰材料开始发生微微的膨胀。
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那个半球体像是一个伸懒腰的人，慢慢舒展了筋骨。
“咔……咔……”
那种微不可察的开裂声停止了。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因为材料的膨胀而微微闭合了一点。
“就是现在！”
苏正眼中精光一闪。
他猛地打开了井口的维修舱门，整个人钻了进去。
直接面对辐射源！
【警告！警告！辐射值飆升至2000伦琴！】
系统的警报声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苏正感到皮肤有一阵刺痛。那是高能粒子正在穿透防护服，轰击他的身体。
但他没有退缩。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支像胶枪一样的东西。
那里面装的，是他特製的“液態铅硼聚合物”。
既能封堵，又能屏蔽辐射。
苏正趴在井沿上，大半个身子探入井中。
他的手稳得像是一座山。
胶枪的喷嘴准確地对准了那条细细的裂缝。
“滋——”
银灰色的液体喷射而出，覆盖在了裂缝表面。
这种聚合物在遇到空气中的水分后，会迅速固化，变成一层坚硬而有韧性的薄膜。
一层。
两层。
苏正像是在给伤口缝合的外科医生，一层层地涂抹，一层层地加固。
紫色的雾气终於停止了喷涌。
泄漏堵住了。
“呼……”
苏正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马上离开。
他还要做最后一步。
“老赵，开始降温。”
“以每分钟0.5度的速度，慢慢降到室温。”
这是一次“现场退火”。
利用刚才的加热和现在的缓慢冷却，彻底消除材料內部的残余应力。
如果不做这一步，等封堵剂硬化后，裂缝还会再次崩开。
苏正就那样趴在井口，一动不动地盯著。
十分钟。
二十分钟。
辐射在侵蚀著他的身体。虽然系统在疯狂地修復，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终於。
温度降到了25度。
裂缝彻底消失了。那个半球体再次恢復了完美的形態。
“好了。”
苏正挣扎著爬出维修舱，关上了舱门。
“警报解除。”
他对对讲机说道。
“启动排风系统。把里面的脏气抽走。”
……
当苏正走出那扇铅门时，老赵和几个医生早就等在门口了。
“快！担架！”
老赵衝上来就要扶他。
“別碰我。”
苏正摆了摆手，自己把那套已经受到严重污染的防护服脱了下来，扔进了专门的回收桶。
“我没事。”
苏正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去洗个澡就行了。”
“苏院长……”老赵看著苏正那被汗水湿透的头髮，哽咽著说不出话来，“您这是……这是在拿命换弹啊！”
“命？”
苏正笑了笑。
“我的命是命，那颗『煤球』也是命。”
“它是咱们几万人的心血，是国家的命。”
“只要它没事，我掉几根头髮算什么。”
……
洗消室里。
热水冲刷著苏正的身体。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上有一些红色的斑点，那是辐射留下的吻痕。
不过在系统的修復下，这些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这次有点悬。”
苏正心里暗道。
如果不是有系统，刚才那2000伦琴的剂量，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这一趟没白跑。
通过刚才的“真理之眼”观察，他找到了氘化鋰產生裂纹的根本原因。
不是压力不均。
而是“湿度”。
那个半球体在压制过程中，虽然是在保护气下进行的，但还是混入了一点点微量的水分。这些水分在內部形成了微小的气泡，成为了应力集中的源头。
“看来，得搞个更厉害的玩意儿了。”
苏正擦乾身体，换上衣服。
他走出洗消室，直接去了设计室。
叶心仪正在那里等著他，眼圈红红的。
“骂我的话回去再说。”
苏正抢先堵住了她的嘴，“先干活。”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设备草图。
“这是什么？”叶心仪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
“真空惰性气体手套箱。”
苏正解释道，“以后所有的聚变材料加工，必须在这个箱子里进行。我们要把环境湿度控制在百万分之一以下。”
“还有，”苏正指了指图纸的一角，“加工工艺也要改。不能再一次压成型，要分层压制。像做千层饼一样。”
“这样可以彻底消除內应力。”
叶心仪看著图纸，又看著苏正那张略显疲惫但神采奕奕的脸。
她突然不想骂他了。
她只想抱抱他。
“苏正。”
“嗯？”
“你就是个疯子。”
“我知道。”
苏正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不疯魔，不成活。”
“想要摘下那颗最亮的星星，不拼命怎么行？”
……
隨著新工艺的实施，氢弹的核心部件终於彻底解决了质量问题。
一个个完美的“被级”被製造出来，送入了总装车间。
但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
一个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这一次，不是来自设备，也不是来自材料。
而是来自……人。
在基地的后勤部门，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勤勤恳恳的清洁工，最近突然变得有些“反常”。
他经常在深夜，独自一人推著垃圾车，在靠近核心机房的垃圾站停留很久。
而他的垃圾车底部，似乎藏著什么东西。
那是……一台微型无线电发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