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预判中,几乎已经猜到了他要走的路。
墨堂四老形成高度统一,不给予他入墨家的机会,也就无法赐予他文坛,文山或者文心。
那他的路只有两条。
其一,科考。
其二,选择其他的某个圣家。
他会作何选择?
周文举道:“小生唯一擅长的本事,姑娘你是知道的,那自然是道海钓鱼!”
道海钓鱼?
紫衣眼睛有剎那间其亮无比,因为这正是打动她的那个点。
然而,她眼中的光慢慢变得黯然:“道海钓鱼,文根可钓,文气银鱼可钓,甚至天材地宝俱可钓,然而,那是完全不可控的,公子想钓起道海之中的文坛、文山、文心,几乎不可能。”
这就是道海钓鱼的基本规则了。
以文道成果作钓饵,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为何?两重含义,第一重,文道成果,更能吸引与文道相关的东西,就如同是海中的鱼儿,喜欢的吃食,也是有偏好性的。第二重呢?那就有点玄了,涉及天道,你以文道成果垂钓,天道冥冥中判定你与文道合拍,也就会第一时间给你一样文道奠基的东西:文根。
不管是偏好性也好,天道意志也罢,反正但凡以文道成果作钓饵,只要没有打开文修这扇门的垂钓者,第一竿十有八九是文根。
不管三七二十几先將你的文修之门打开再说。
但接下来,可就没有义务帮你建立完整的修行链了。
十有八九是文气银鱼。
他前两次,完全吻合这个一般规律。
但是,想在后面的机缘中,恰好撞中他文道升级的那些阶梯:文坛、文山、文心,真正是大海捞针。
而钓不上来文坛、文山,你拥有再多的文气其实也没用——你的文根根本容纳不了。
这就很尷尬了……
周文举轻轻一笑,托起了茶杯:“无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小生以茶代酒,敬小姐此番厚待,然后,还得劳烦小姐送我出墨青湖。”
紫衣一声轻嘆。
柔儿咬紧了牙关。
小姐进门,她已经敏感地注意到了小姐的脸色阴沉得很,她即便再怎么不愿意接受,似乎也得接受一个现实,那就是:小姐为他求取墨家子弟身份的事情,出了大麻烦。
而现在,两人的谈话步步推进,完全印证了她这个判断。
他不可能留在墨家!
这该当又是他的人生一大挫。
然而,面对这样的挫败,他还是轻轻一笑,回答了一句豁达之言: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
遭遇不公之后的豁达一笑,在他身上已经出现过很多回了……
她的心揪得很紧。
她不忍心看到这样的豁达,跟她当日听到“任他明月下西楼”时一样,想哭……
室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要脚下路尚在,我自翩然踏雪行!好一句豁达之言,无愧於四妹口中的文道天骄也!”
声音落,茶室开。
漫天风雪之中,一条白衣人影踏雪而来。
是如此的俊逸风流。
柔儿猛地一弹:“圣子!”
紫衣也站起:“兄长!”
周文举也站起,微微鞠躬:“原来是圣子到了,小生见过圣子。”
“你是四妹请来的贵宾,无需如此!”墨无双一个文人礼:“我名无双,周兄称我无双兄即可。”
“无双兄!”周文举也不矫情,回了一个文人礼。
“周兄请落座!”
“无双兄,请!”
墨无双坐於周文举的下首,接过紫衣递过来的一杯热茶,目光投向周文举:“周兄於弃器崖下,见过三长老?”
“三长老?”周文举微微一怔。
“即为壶鼎山眾人口中的『老残』。”墨无双道。
“见过!”周文举目光闪动:“无双兄依然视这位前辈为……三长老?”
“他与墨家当前主流之分歧,仅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就还是三长老!”
周文举內心轻轻一跳,他似乎读懂了墨无双这句开场白。
紫衣眼中光芒微动,她也懂了。
她期待著兄长给他一线转机,现在转机已经给出了,兄长没有就他遭遇到的事情想什么奇招妙策,而是著眼於纠纷產生的、最核心的那个点。
与他结交的那个最敏感人物,老残,究竟算不算墨家的禁忌!
兄长就此给出了结论:他与墨家只是道途分歧,並非背叛墨家,只要尊位未除,还是三长老。
这个结论太关键了。
若是真的成立,那他周文举与墨家正规长老有交集,又算什么禁忌?
“周兄!”墨无双茶杯托起,轻轻品上一口:“三长老……可还康健?”
“不仅仅是康健,而且还未失却向道之心!”周文举轻轻一笑。
“未失却向道之心?”墨无双也笑了:“莫非此老有將周兄进行器道改造的打算?”
“无双兄料事如神也,奈何小弟不敢如他所愿!”
“哈哈……人言,道到尽头易执狂,看来的確如此,只不过,正常人没几个人愿意陪他如此疯而已。”
“其实……在小弟看来,他之道也並非疯狂。”周文举道:“只不过,小弟並不適合这条道而已。”
肉身改造。
放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疯狂。
但是,放在科技大爆炸的时代,它算不得疯狂。
现代社会,如果说有人能够製作如此精妙的机械四肢,让残疾者行动如常,该当可以算是造福万民的科技大革命。
墨无双的眼睛猛然大亮:“周兄也觉得三长老『脉文共通』之道並不疯狂?不瞒周兄说,无双十年来参悟墨家器道,每每念及三长老之构想,越来越觉得……不无道理!”
他这一兴奋不打紧,墨紫衣后背都凉了。
我的天啊,兄长竟然敢说出这番话来,可千万別让旁人听了去。
老残这套理论,就是与大长老最大的分歧点。
正因为他们关於器道的理论背道而驰,才引发了老残对大长老论道的破坏,才让老残成为墨家禁忌。
兄长前面一个开场白很正,摆在桌面上也说得通,没有人能挑什么刺。
但是,现在这句话就不同了。
若是让墨家之人知道,那墨家最顶层的五人组,就直接形成了分裂……
周文举也有点懵。
我说的是机械臂改造的事儿。
你谈什么“脉文共通”?
嗯?
脉文共通?
周文举茶杯在掌中轻轻转上一转:“无双兄,我们探討下『脉文共通』这套理论如何?仅仅只是道途上的探討,不涉立场。毕竟圣人言:大道三千,探寻自在。任何道途之探,亦是合乎圣道,不是吗?”
墨无双被他这句话唤醒了。
他也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急。
倒也不是他没什么城府,关键是,有些想法压在內心太久了,不便於与任何人交流,实实在在憋得慌……
周文举主动表示兴趣。
墨无双自身有强烈的探討欲。
如此,一套惊世骇俗的器道理论,呈现於周文举面前,他面前宛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