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怀心正笑眯眯地看著司狸埋头大吃,一只手轻轻抚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满脸慈祥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司狸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愜意地甩来甩去。
忽然,“砰”的一声,书房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张怀心手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周琴气势汹汹地跨进门来,身后跟著一群战战兢兢的掌柜和管事,个个缩著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丫鬟也是跟在最后,一脸为难。
“老爷!”周琴几步走到书案前,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你这几日抽了什么疯?家里生意不管,天天就往祠堂跑!你知道底下人急成什么样了吗?”
张怀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慢悠悠地抚摸著司狸,淡淡开口:“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语气愈发淡然:“你们怎么来了?不好好打理生意,跑家里做甚?”
那群掌柜闻言,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垂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吱声。
周琴一听这话,火气蹭地躥了上来。
“我懂什么?”她一拍书案,震得茶盏叮噹响,“你知道这几天家里亏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有多少大事等著你拿主意吗?封江之后,咱们在南方的布匹怎么转运京城,你想过吗?”
她越说越气,几步衝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只埋头吃食的狸花猫身上,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猫猫猫!就知道猫!它是勾走了你的魂不成?!”
话音未落,她抓起手边的砚台,抬手就要朝司狸砸去。
“大胆!”
张怀心脸色骤变,一声暴喝震得满屋一静,他手疾眼快,一把將司狸捞进怀里,背过身去护住。
砚台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墨汁溅了他满身。
张怀心转过身来,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剜向周琴:“你这妇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周琴被他这一吼震住了,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话来。
张怀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司狸,那猫缩在他臂弯里,一双绿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倒没受什么惊嚇。
他这才鬆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它的背。
若是让这猫伤了一根毛,老祖宗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周琴呆呆地望著自己夫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成亲二十年,他从未这样吼过自己。
就为了一只猫?
那群跪在地上的掌柜们,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
而看到司狸没事之后,张怀心也是脸色阴沉的转过身来。
“家中之事,何事轮到你做主了,自即日起,月钱停发,不得出房门一步!”
“你你你,好你个张怀心,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我这就找大哥,让他评评理!”
听到她要找大哥,张怀心更是怒气一生:“不过就不过,你要是胆敢找大哥,看我不打死你!”
说著,也是一个巴掌拍在了周琴的脸上。
周琴捂著脸,整个人愣在原地。
片刻后,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传来,她才终於回过神来,自己被打了,当著满屋子掌柜、管事、丫鬟的面,被自己的夫君打了,而泪水也不知何时夺眶而出,她恨恨地瞪了张怀心一眼,转身掩面奔出书房,丫鬟愣了一下,连忙提著裙子追了出去。
书房內一片死寂。
那群掌柜、管事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膝盖里,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
司狸蜷在张怀心臂弯里,绿莹莹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它轻轻挣了挣,从张怀心怀里跳出来,一溜烟躥出门外,消失在门外之中。
张怀心站在原地,也是愣了愣,不明白刚才为何那么衝动。
但隨后也是整了整衣襟,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们,暗自嘆了口气,声音也软了下来:“都起来吧,最近出了什么事?”
那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那位年纪最长的管事硬著头皮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二老爷,其实……原本的事情我们都能自己做主,只是这两日,出了两件大事,我们实在不敢擅专啊……”
张怀心闻言,眉头微皱。
前几日他放权给下面,让他们自行处理生意,原本这些掌柜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老人,寻常事务自有分寸,如今竟亲自登门,看来確实遇到了麻烦。
“说。”
那管事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第一件……城中新来了一个教派,叫什么白莲教,今日派人上门,说是要討些香火钱。”
“白莲教?”张怀心眉头皱得更紧,“那不是在北边传教吗?怎么跑到淮阳府来了?
不过既是討香火钱,按往年章程给些便是,何须来问我?”
那管事脸色发苦:“二老爷,他们……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一万两白银!说是要为咱们张家祈福求泽,保家宅平安、多子多福……”
“一万两?!”
张怀心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怎么不去抢?”
一万两白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人家,一年花销不过十几两银子,那还是在这淮阳府丰腴之地,若换了贫苦州县,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活,一年到头能剩下二两银子都算殷实。
一万两,够寻常百姓过活多少辈子?
这钱他拿得出来,可凭什么要拱手送给那什么白莲教?他与那教派无亲无故,凭什么一张嘴就是一万两?
“第二件呢?”他沉声问道。
那管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第二件……还是因那封江之事,官府牵头,说是要募捐些钱粮,以备冬日救灾之用。”
张怀心点了点头。
这事倒不算稀奇,賑灾济民,向来是赚取名声的好时机,往年冬日,哪怕官府不开口,他们家也会主动搭棚施粥,既积功德,又攒声望。
“那就按往年规矩办便是。”他摆了摆手。
那管事却苦著脸道:“二老爷,今年不同了,官府说……咱们只许捐钱捐粮,不许派人参与,並且所有救灾粮米,都由那白莲教的人经手管辖。”
张怀心眉头一拧。
又是白莲教?
他虽只是个商贾,却也活了几十年,这点蹊蹺还是看得出来的。
那白莲教先是狮子大开口要一万两香火钱,如今又把爪子伸进官府賑灾的事务里,这哪里是寻常传教?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对了,刘贺可还在府中?”
那管事一愣,隨即答道:“在的,昨日从京城返回后便一直在歇息,算算时辰,也该醒了。”
张怀心点点头:“去,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