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喝粥的张嫣。
“梓童。”
“臣妾在。”张嫣赶紧放下汤勺。
“以后在这宫里。”朱由校放下象牙筷,目光极其深邃认真,“不管是谁送来的东西。不管是多华贵的器皿。只要不是你亲眼看著从厨房里端出来的。只要是你觉得不对劲的。一律砸了,不许碰。”
“大明病了。”
“这宫里也藏著不知多少魑魅魍魎,多少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的硕鼠。”
朱由校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张嫣理了理鬢角的一缕乱发。
“但你放心。只要朕还喘著气,这大明的天,塌不下来。”
“这坤寧宫的地,谁也翻不了。”
张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雾蒙上了那双绝美的眸子。
她没有说话,而是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对著朱由校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臣妾,谢皇爷圣恩。”
朱由校看著她,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轻鬆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继续吃饭。
內部的毒瘤,正在被他用暴力的手段一个个拔除。
客氏死了,掺铅的银器发现了。
魏忠贤的屠刀,此刻恐怕已经架在了內官监那帮硕鼠的脖子上。
时间倒退回半个时辰前。
乾清宫,木工作坊。
那块从“纯银”汤勺里熔炼出来的灰黑色铅块,被噹啷一声扔在了铁力木的工作檯上。
朱由校用冷水洗净了手上的炭灰,拿起一条白毛巾擦拭著。
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暴怒,转为了一种带有强烈目的性的杀机。
魏忠贤跪在地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老奴这就带人去平了內官监和工部造办处!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老奴要把他们全家老小活活剥皮填草!”
“杀人是肯定的。”朱由校將毛巾隨手扔在铜盆里,“但怎么杀,杀谁,留谁,你得给朕听清楚。”
他走到魏忠贤面前,俯下身,盯著这头大明朝最凶狠的恶犬。
“內官监负责採买的太监,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主事,还有供货的皇商。一个不留。”
“罪名很简单,也不用去三法司走过场。”
“就定他们:通同皇商,以毒物冒充贡银,谋害龙体,意图断绝大明皇统。”
魏忠贤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绝后加谋逆,这罪名一扣下去,別说江南的东林党不敢替他们求情。
就算是孔夫子从曲阜的坟里爬出来,也得指著这帮人的鼻子骂一句死有余辜!
“但是。”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工部造办处里,真正干活的工匠,你一根汗毛都不许动。”
“不仅不能动,你还要替朕找一个人。”
魏忠贤赶紧抬起头:“请皇爷示下!只要这人在京城,老奴掘地三尺也给他挖出来!”
“他叫宋应星。字长庚。”朱由校的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科技史上的那本千古奇书——《天工开物》。
在明末这个只认八股文、把所有科学技术视为“奇巧淫技”的畸形社会里,这个人,就是大明朝本土孕育出的唯一一个具备完整唯物主义科学观和系统工程学思维的顶级大宗师!
“他是个举人,考了几次进士都没中。现在应该在工部营缮司或者下面哪个造办所里,掛著个八九品的不入流散职。”朱由校看著魏忠贤的眼睛,极其严肃地交代,“这个人,比你昨晚抄回来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十倍、百倍!”
“你去工部抓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应星给朕毫髮无损地找出来。”
“若是伤了他,或者让他受了惊嚇跑了。魏忠贤,朕就摘了你的顶上人头!”
魏忠贤浑身一震,头磕得砰砰直响。
“老奴记下了!宋应星!老奴就是豁出这条命,也把这尊財神爷给皇爷全须全尾地请到西山去!”
时间回到现在。巳时。顺天府西直门內。工部衙门。
大明朝的六部之中,工部歷来被那些清流文人视为“下九流”的清水衙门。天天和泥瓦匠、铁匠打交道,哪里有吏部考功、户部管钱来得清贵?
但在天启朝这个大兴土木、修建三大殿,且辽东战事频发、火器需求激增的节骨眼上。这里早就成了一个油水丰厚、藏污纳垢的庞大分赃机器。
营缮清吏司的大堂內。地龙烧得微热,驱散了初秋的寒气。紫檀木的大案上,摆著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裊裊。
几名身穿五品、六品补服的工部郎中和主事,正聚在一起。
他们手里传阅著一份刚刚从內阁抄录下来的圣旨抄件,个个面红耳赤,义愤填膺。
“皇家兵工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营缮清吏司主事李明达,將手里的汝窑茶盏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染湿了一份关於鸟銃打造的公文。
“不归六部统属?全由东厂和锦衣卫看管?”“甚至从內帑直接拨五十万两现银去西山建厂?”李明达瞪著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十恶不赦的暴政。“皇上这是胡闹!这是乱了祖宗的规矩!军国利器,歷来由工部统筹打造,岂能交给那些不识字的大头兵和死太监?”
“李大人慎言。”旁边的一名员外郎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肉痛。“五十万两现银啊……”
“这要是落在咱们工部。哪怕是按照老规矩,指缝里漏出个两三成。也足够咱们上下打点,过个肥年了。”
这就是明末官场的底层逻辑。
皇帝要建兵工厂,他们根本不在乎能不能造出好枪,能不能打贏建奴。
他们在乎的是:这笔巨款,居然不从他们工部的帐上过!
他们没法吃回扣了!
“不行!此事断不可行!”李明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鷺鷥补服,大义凛然。“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岂能坐视皇上被阉党蒙蔽,与民爭利?”
“本官这就联合诸位同僚,上疏死諫!”
“內阁黄首辅若是敢不封驳这道乱命,我等就去承天门外跪哭!”
他叫得极响。
因为他知道,只要把事情闹大,扣上与民爭利和祖宗成法的大帽子,皇帝为了平息物议,最后往往会妥协。
只要妥协,那五十万两银子,就还得回到工部这口大锅里来熬。
然而,就在这几名工部官员痛心疾首,准备展现“文臣风骨”的时候。
“砰——轰!!!”
工部营缮清吏司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外力,直接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板夹杂著木门轴断裂的哀鸣,重重地砸在大堂的青砖上。
所有的高谈阔论,所有的仁义道德,在这一声巨响面前,全被硬生生地塞回了喉咙里。
灰尘瀰漫中,一队浑身杀气、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