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带长生

第十七章 太平道1


    许乐想了想,正欲开口,张道宗一抬手,示意许乐坐下说话。
    许乐微微一愣,在道谢之后便坐了下来。开口道
    “张宗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先父余荫之下当个小小狱卒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老师说出『火耗归公』是出自我手,天下贪官污吏岂不是恨我不死,更有甚者暗中出手。我防得住,家人朋友呢。”
    “更者说,我本无意为之。我只是不想让老师这样为国为民的人抱憾离开朝堂,隱退山林。”
    “再加上或许我也看不下去天下百姓过的那么苦吧。”
    张道宗目光闪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如果你的奶奶有我护著呢,我还能再支撑一年。你跟著你老师大展宏图,想必一年时间足够你羽翼丰满,到时便不必担忧其他。”
    许乐看张道宗还是不死心,又是苦笑一番。
    “张宗师,並不是每个人都有远大抱负与理想。我一辈子就想当个小狱卒,安安稳稳陪著奶奶度过最后的时光。”
    张道宗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可是你有大才!你不想你奶奶在寿归正寢之前看到你光宗耀祖,风光无限吗!”
    “就算不说这些虚的,天下百姓苦贪官污吏,门阀世家久矣。你的想法策略,能让天下百姓过上前所未有的生活!”
    许乐依旧不为所动,正色说道:“张宗师,我没那么大胸怀,我只想安安心心做个小狱卒。”
    “天下百姓有我老师就够了,出谋划策我可以,但真的非要把我推至台前,我只能带著奶奶隱姓埋名远走他乡,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张道宗看许乐执意如此,只能遗憾的摇摇头。
    “罢了罢了,想必你老师劝你更多,既然你意不在此,我也不逼你了。”
    说完张道宗起身向许乐拱手一礼。
    “还请你为了天下百姓,多多向你老师献策。”
    许乐嚇了一跳,赶忙起身托住张道宗行礼的手。却发现张道宗的手如泰山压下,根本推脱不住。只能无奈受了张道宗一礼。
    张道宗行完礼之后坐了下去,也示意许乐坐下去。
    “你听我讲个故事吧。”
    张道宗面色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也不等许乐回应,便娓娓道来。
    “道士本是游歷天下,求仙问道之士,可是他脚步遍布天南海北,名山大河。始终遇不到他所求的仙,自己想走的道,他渐渐迷茫起来。”
    “直到大离歷三十七年,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他到了冀州,正值大旱,泥土龟裂如一张张乾渴的嘴,道人蹲在田埂上,指腹捻过一撮干土,碎成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身后传来木轮碾过石头的咯吱声。道人回头,看见一个老人拖著板车,车上卷著一领破席。席筒太短,露出一双青黑的脚,脚趾向上戳著,趾缝里嵌著去年秋天收麦时才有的黑泥。”
    “老人也看见了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张,却没发出声音。板车从他身边过去,他看见席筒边缘露出的一缕白髮,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往东走二里,是他今日路过第三个村子。村口槐树上吊著三个人,两男一女,都已经僵硬。树下蹲著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不过四五岁,正用树枝拨弄死者垂下的脚尖。”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看见道人,突然从怀里掏出半块东西举起来,嘶哑地咿呀著”
    “那东西黑乎乎一团,像是树皮和泥土捏成的饼。”
    “道人走过去,从褡袝里摸出半块干饼。女孩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其他孩子涌上来,扯他的衣襟,扯他的褡袝,七八只黑瘦的手在他身上摸索。”
    “道人没有言语,任由那些手在他身上搜刮。”
    “孩子们散了。道人仰头看那三个吊著的人。风吹过来,他们轻轻转动,像三个破旧的铃鐺。中间那个男人嘴角还留著血跡——那是吃土咽糠时牙齦烂掉的痕跡。”
    ”两年前道人路过这里,这村子叫安乐庄。”
    “道人继续往东走。路边开始出现尸体,有的还完整,有的已经被野狗撕开。他数到第十二具的时候,不再数了。”
    “太阳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惨红,他看见远处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群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无声地,向著道人看不见的方向流淌。”
    “流民。”
    “道人站在路边,看著那条河从他身边流过。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偶尔有孩子哭一声,立刻被母亲捂住嘴。”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经过他身边,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肩上,眼睛半闭,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弱得像一根丝。、
    “道人伸手搭住那孩子的腕。妇人猛地抬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光。、
    “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妇人低头看孩子,又抬头看道人,两行泪从空洞的眼窝里滚下来,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乾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道人蹲下去,翻开孩子的眼皮,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灰黑色,舌边有齿痕。他又按了按他的肚子,肚子软塌塌的,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起来。”
    “道人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纸上用硃砂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云,像水,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他把黄纸举起来,对著太阳。”
    “附近的流民仰著头,看著那张纸。太阳从纸的背后透过来,硃砂的线条变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道人开始念。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在和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念的词听不太清,只隱约听见几个字反覆出现:“天地”“阴阳”“太平”“大道”。”
    “念完了,他把黄纸凑到火摺子上。纸燃烧起来,捲曲,发黑,变成灰烬。又把灰烬接在一个陶碗里,又从旁边的水罐里倒出水,用指头搅了搅。”
    “灰在水里散开,打著旋儿,慢慢沉底。
    “递给妇人,妇人接过来,手在抖。她一只手托起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把碗凑到他嘴边。孩子的嘴唇乾裂起皮,碰著碗沿,还是闭著。汉子急了,捏开他的嘴,把水往里倒。”
    “一半流出来,顺著脖子淌下去,把领口濡湿一片。另一半,终於进了嘴。孩子的喉咙动了动。”
    “附近流民越聚越多,树荫下渐渐躺满了人。有的是喝了符水的,有的是等著喝符水的,有的是跟著来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