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换回便装,走出地牢,沿著熟悉的街道往家走。
夕阳西斜,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路边小贩还在吆喝,买菜的大婶还在討价还价,孩童们还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时,许乐忽然脚步一顿。
对门邻居家那间空了许久的院子,院门此刻正大敞著。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正进进出出,往屋里搬著箱笼行李。门口站著一个老人,正背著手打量著院子,似在查验搬家的进度。
许乐只是隨意一瞥,正欲收回目光,却在看清那老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张道宗!
是那个在午门斩首现场,一人震慑全场、与宗师王武对峙、最后被黑袍人带走的太平道道首——天下三大绝顶之一,张道宗!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这条寻常巷陌?怎么会成了自己的邻居?!
许乐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张道宗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向许乐看了过去。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只是淡淡一瞥,仿佛只是隨意扫过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淡淡一瞥,许乐却感觉自己仿佛被看穿了一切——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装、所有的侥倖,都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许乐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再不敢多看,脚步僵硬地往前走去。他强压著心头的惊惧,一步一步,走得儘量平稳,儘量不露异样。
短短几十步路,他却觉得走了足足一个世纪。
终於走到自家门前,他伸手推门,手指微微发颤。进门之后,他反手就把门栓掛上,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门栓落下的“咔噠”一声,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可那颗心,依旧在狂跳。
张道宗……太平道道首……天下绝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乐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是巧合吗?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或者说,朝廷根本就没有抓住他?那天在午门,黑袍人带他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他睁开眼睛,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脚夫们还在搬著东西,张道宗依旧站在门口,依旧背著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乐咬了咬牙,转身往院里走去。
不管怎样,日子还得照常过。
只是从今往后,出入这道门,怕是要更加小心了。
许乐在院里站了许久,直到奶奶唤他吃晚饭,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饭桌上,他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里的米粒,奶奶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站在隔壁院门口的身影——天下三大绝顶之一,太平道道首,就这么成了自己的邻居。
“乐儿?乐儿!”
许乐猛然回神,见奶奶正关切地望著他:“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可能就是累了。”许乐扯出一个笑,“对了奶奶,隔壁那院子……搬来的是什么人家?”
奶奶往窗外看了一眼:“哦,你说隔壁啊。下午来了个老人,看著挺和气的,还跟我打了招呼。说是姓张,从外地来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没找著,就先租下那院子住著。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好奇问问。”许乐低下头继续吃饭,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姓张,外地来的,和气?
那是天下绝顶!那是太平道道首!那是能让宗师王武都紧张的人物!
许乐突然没了胃口。
入夜,许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盯著那片月光,脑中不断回想午门那日的场景——张道宗一人震慑全场,令箭悬浮於身前,目光如炬。
那样的存在,就住在隔壁。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越是不想,脑子越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许乐瞬间清醒,浑身汗毛竖起。
他没有动,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又是一声轻响,像是衣袂掠过风的声音。
许乐悄悄將手伸向枕边的短刀,体內內劲悄然运转,隨时准备暴起。
“小友既然醒了,不妨出来一敘。”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院中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许乐的心臟猛地一缩。
张道宗。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去,索性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月光下,院中站著一人。粗布麻衣,面容沟壑纵横,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老农。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深邃如渊,仿佛能容纳万物。
许乐强压著心头的惊惧,走到院中,拱手一礼:“晚辈许乐,见过前辈。”
张道宗看著他,微微一笑:“不必多礼。深夜叨扰,是老朽冒昧了。”
他的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串门的邻居。可许乐半分不敢放鬆,垂首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张道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又看了看院中的杏树,轻声道:“这院子不错,杏树也有些年头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许乐:“你认得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乐知道瞒不过去,咬了咬牙,点头道:“是。午门那日,晚辈远远见过前辈一面。”
张道宗轻轻頷首,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著许乐,目光中带著一丝玩味。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太平道道首,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许乐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却努力保持著声音的平稳:“晚辈不知前辈因何在此,也不敢过问。前辈若要取晚辈性命,晚辈无力反抗。”
张道宗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杀意,反而带著几分长辈看待晚辈的温和。
“你这小子,倒是实诚。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若要杀你,你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