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当然会希望他们把人肉硬塞进妖的嘴里,妖都要一口吐出来,对人肉避之如蛇蝎,如此人才最安心。
加上御兽门的人常年和妖兽打交道,他们对“野性”的察觉也敏锐许多,自己在对方眼中,说不准属于“今天不吃人,明天也会吃人”的那类极端危险物。
这对于正道来说,想装作没看见还挺难的。
总之,站在御兽门的立场上,骆元洲的试探并没有什么错——言语骚扰这块另算。
而且他裴琢是一只很大度的妖,只要吃一串葡萄就把这种事忘干净啦。
姬伏胜微点了下头,歇了做些什么的心思,显然,他比御兽门的,比夜教的,都更为“知情识趣”,姬伏胜想想今日经历,忽的一哂,淡声道:“怕是没我这般憋屈的九境。”
他自能胜过所有人,最后却是夜教的冲在了前头,他倒什么也没有做。
裴琢闻言便笑起来,轻快问他:“你也想露一手?”
......不。
姬伏胜红色的眼眸看向裴琢:“你不想让我做。”
不管怎么说,他们可是地地道道的正派弟子,哪有看人不爽就要夺人性命的道理,而且那样的日子,裴琢觉得并没有多少意思。
人的规则千奇百怪,你若对它感到好奇,首先就不能粗暴地把它吓跑,这和捕猎是一个道理。
裴琢笑眯眯道:“婆婆希望我成为一只好妖怪呢。”
“嗯。”姬伏胜应道,他内心并无不满,自己和裴琢一同出任务时一贯如此,一个主要负责想和说,另一个主要负责听和做,若总想着擅自行动,到头来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只是,姬伏胜又道:“我能比他们做得都要好。”
是因为昨晚的梦吗?此时此刻,他莫名地很想强调这一点。
自己是幸运的,从小开始的朝夕相处让他比谁都清楚裴琢讨厌什么,反感什么,而长大的裴琢做事更加游刃有余,许多情绪和想法也就一并隐藏在了笑脸之下,裴琢的许多面只有自己见到过。
燕重楼执拗,但他对裴琢底线的了解,也仅限于“不要擅自打着帮忙的旗号滥杀”;骆元洲有灵眼,妖兽的身体素质在他眼中一览无余,可他看不透裴琢对禁食人肉有多认真。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得特别呢?”
可他不该特别吗?
他如此幸运,没有任何人与他相似,但凡相处时间短些,相遇时间晚些,裴琢都可能会变成看不真切的烟雾,轻飘飘从身侧溜走。
他如此幸运,难道他能做个裴琢生命里的普通过客吗?
“我比他们都了解你。”人类的眼睛与金色的竖瞳对视,姬伏胜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方才裴琢玩套圈游戏时,他趁着店门没关去买的。
来宝城的第一天,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裴琢曾看了这家糖炒栗子店好一会儿。
姬伏胜执拗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裴琢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笑出声来,像串被风吹起的银铃,他边笑边接过姬伏胜递来的糖炒栗子,拿出一颗吃进嘴里,眼睛很快就轻轻眯了起来。
这是开心的,坦率的,享受的,还带有一点夸奖意味的笑——许多人根本区分不开裴琢的各种笑容。
“我想想呀,”裴琢轻巧地开口,笑容随即变得狡黠:“目前应该是哦。”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动起来哇我的手……!
第38章 平静的梦
姬伏胜又做梦了。
他其实可以选择不做梦, 比如让自己直接入境,开始打坐修炼,服用无梦丸, 或者就这么干坐着, 反正不睡觉就行。
昨晚他莫名其妙梦见了些过去的事,结果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现在, 姬伏胜只要闭上眼,就又会想起裴琢回客栈前的笑脸。
这种思绪纷扰繁杂的状态,离无情道应有的无我之境相去甚远,按理来说, 他该立刻远离才是。
但就好像他的背后生出了一双无形的手,姬伏胜总觉得有什么在推动着他, 要求他继续入梦。
思来想去,应当是二长老那瓶酒的问题。
在入睡之前, 姬伏胜给自己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 丹田经脉和精神识海全都翻了一遍。
蛊虫, 咒印,离神术,扰情丝......所有可能的选项被一一排除, 姬伏胜最后得出结论,二长老的酒中并没有添加“外力”, 于冥冥之中暗示他去做些什么。
这种推力, 似乎只来源于他自己。
他留在识海深处的意识,或者说心里的某一部分,迫切地希望他继续做梦。
这并非蠢蠢欲动的好奇,而近乎于一种焦灼, 仿佛他在跟时间赛跑,若他就此止步不前,就要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姬伏胜不信二长老的酒,但信他自己,既然这背后没有二长老强添的因果,他思绪一番后,便又一次入睡了。
当他再次睁开眼——在梦中睁开眼时,他看见木质的矮桌,走廊,凌绝峰的半片苍翠山林,和面前挂着笑的裴琢。
自己正坐在凌绝峰的“家”里,这里和自己刚来时比,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在凌绝峰同住时,裴琢其实改建过几次他们住的屋子,对方平常也爱随手装点房间,今天带回几枝山花,明天又捧来些树果,放进自己屋里,也放进“舍友”屋里。
姬伏胜是后来者,裴琢内心可能仍将对方的房间当做自己巢穴的一部分,却又因为人类的礼数止步,两人尚且不熟的时候,他经常静静凝视姬伏胜房间的窗户。
如今回忆一番,姬伏胜觉得,自己第一次对裴琢的印象有所松动,应该就是他某天清晨醒来,发现窗户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
他心中警觉,随即发现窗台下摆着三颗松子,两颗圆菇,和一大把沾着含露的粉色野花。
舍友的房间瞧着太过寡淡,还死气沉沉,让小裴琢略感苦恼,后来,姬伏胜放任了裴琢随意装饰自己的屋子。
至于眼前的场景,应该是在他们相识百年之后,他们位于第二回扩建后的偏房。
这间屋舍靠近山崖,有两面未砌墙,平时可用于煮雪烹茶,月下小酌,廊前听雨,午后小憩——是裴琢在人的话本里学来的做法,坐在这里,可以一览凌绝峰的山色。
再端详面前裴琢的容貌,这应该仍算是他们少年的时候。
裴琢的长相变化其实不大,姬伏胜能迅速做出分辨,其实依靠的是对方的笑脸。
如今的裴琢会笑得更加自然,他越来越擅长使用人类的面部表情来传达情感,而越以前,裴琢的笑就越像一张画上去的漂亮面具,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嘴边都会挂着完全不变的弧度。
最初的姬伏胜将其看作一种挑衅——这只妖无时无刻不在想把你生吞活剥,脑袋里时常盘算如何将你一击毙命,切磋必下死手,又嘲讽般的在最后一刻留你一命,你切磋输给对方,对方还会一边想杀你一边诡异地看着你笑。
直到他对裴琢产生些许改观后,有一次他没忍住询问了对方,年幼的裴琢眨巴眨巴眼睛,伸手反复揉了几下自己的脸蛋,仿佛在给尚未烤制的瓷器调整泥胚。
他一边继续对姬伏胜的皮肉发散出想吃的欲望,一边挂着笑真诚地反问:“这样不是人在表达'我是好人'的意思吗?”
至于梦里的这个时期,可称之为“成长期”,“中间态”,裴琢的笑仍有些假,但也已经能流露出不少真实的情绪。
姬伏胜缩在同样年轻的自己体内,听裴琢笑着开口:“我打算舔一下你。”
“.......”
哈?年轻的姬伏胜面色不变——对外的说法是此乃无情道的修炼成果,但长大后的姬伏胜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偏要如此”的刻意。
......行吧,人总有一段时期是这样的。过于自信,张狂,冲动,自大,极力想向他人证明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优秀,又不愿意承认这点——干过的蠢事多如繁星,真亏裴琢能跟自己相处下去。
年轻的姬伏胜心中困惑,但嘴上就是不问,噢,作为天底下最了解裴琢的人,他应该能秒懂对方的意思才对,于是他抱着双臂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后终于了然道:“这是你的'修炼'内容?”
“对呀对呀。”裴琢认真地点了点头,煞有介事道:“这是'不吃人肉'的预防措施。”
他想了想,举例道:“你看,之前我们去中洲的时候,那个魔修不是故意朝我扔人的胳膊吗?”
“那个混账。”姬伏胜咋舌,顿时想起这号人来,一个残忍虐杀了二十多个凡人的魔头。
他俩找到这人时,对方看出裴琢野性未拔,故意将人的尸块包成布包,说成礼物扔给了裴琢。
饶是对方已经神魂俱灭,一股阴暗仍从姬伏胜的心底升起:“我应该把他剁成肉泥。”
“唔,我已经把他的四肢都切断了,应该算'扯平'了吧?”裴琢若有所思道:“还挺有趣的,也许可以加进戒律堂的刑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