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琢转头看过去,那头的铺子前站着三个修士,一个样貌年轻,站在最前面,正是刚刚说话的人,另两个站在身后,表情有些无奈。
三人皆穿的蓝白云纹袍,显然是御兽门的修士。
这三人之中,自是刚才说话的男人最为夺目,他衣袍的用料更为讲究,身材挺直,面容也是格外的出众。
男人手里拿着把折扇,此刻扇端正微微挑起那些被挂着的饰品,他挑了下眉,瞧着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说出来的话却十足的不客气:“你的分类一个不对,竟也好意思在这儿卖所谓的'妖形配饰'?”
“你说这行摆的都是矿兽。”
扇端指向最上面的一块玉佩,男人道:“由原生矿石、加工宝器中诞生的妖怪才叫矿兽,但这玉菩提妖,是由菩提树变化而来的精怪,可从来都不是矿兽,你单看他名字前面有个玉字就摆在了这儿?”
“还有红殊,我怎不知红殊是狐族?她只是化形常用狐形罢了。”
扇端继续指向下一行:“她是烟兽!红殊不是经常出现在你们那堆鬼狐故事里吗?你连这都能搞错?”
“还有这个,这是鹤羽仙人吧?为何还要放在妖里面?”
“既已成仙,他就不是妖了,仙是仙,妖是妖,人是人,鬼是鬼,怎么总混为一谈。”男人抱怨道,移开目光的同时嘴里还在讲:“真该找个清鹤观的修士来看看——”
他话语一顿,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正好瞅见那头的裴琢和姬伏胜。
裴琢今日穿的衣服上纹着清鹤观的鹤羽,男人看人不先看脸,对这种“妖族特征”倒是极为敏锐,当即喜道:“哦?这不是正好——”
他旋即注意到裴琢的样貌,嘴里的话又是一顿。
“......嘿。”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成十有兴致起来,男人的目光直直盯着裴琢的面庞,或者说,是对方那双将身份暴露无遗的眼睛:“你是......”
“滚。”堪称阴冷的字被吐出,姬伏胜伸出手,沉着脸挡在了裴琢跟前。
他不知道为何,眼下心情极差,似乎心底堆积了极大的火气,急需一个宣泄口。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街道的氛围突然凝滞,宝城的天色似乎都一并变暗。沉重的威压笼罩而下,周遭所有的凡人都僵然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或惊或怕,悉数定格,仿佛时间已然停滞。
只有修士能进入的空间,可范围竟然这样大?
男人对这诡异的状况没什么反应,眼睛仍充满趣意地盯着裴琢,他身后的两个修士却是神情紧张,这么宽敞的重叠空间,不像他们主动进入,倒像被这空间给一口吞了进去。
能制造出这等领域,对方实力莫测,断不是能随便招惹之辈!
对面,裴琢从姬伏胜身后走出来,嘴角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上扬,他看着男人偏了偏头,忽的轻快笑起来:“可真巧。”
御兽门的骆元洲,这么快就见到了。
第36章 短暂的交手
最前面这个并不是坏人。
大概不是?裴琢其实也不懂人类对好坏的标准, 不过也不重要。总之,对方不是会随便杀人的人。
骆元洲,他像那种始终饥饿的鸟, 被捕鸟装置捉住时, 还会不断地去啄地上做诱饵的米。
至于他后面两个——金色的竖瞳移过去,左边那个长着张细长的尖脸,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
他面色阴沉, 对现状的发展感到恼火,右脚略微后撤,使得全身的重心也微微后移,这是个方便转身奔逃的姿势。
倘若三人是被扔进锅里煮的螃蟹, 他一定是会拼命挥舞蟹钳,用脚踩着别人的蟹壳, 以此去努力扒拉上方锅沿儿的那种食物吧。
而右边这个一张方脸,虽然脸色也不好看, 但比起惊慌更多的是忧虑, 他主动向前一步, 走到骆元洲跟前道:“元洲!不可胡来!”
骆元洲闻言便笑了,边看着裴琢边对旁边道:“师兄,你再仔细看看。”
那方脸师兄闻言一愣, 适才认真去瞧裴琢的面庞,与那双竖瞳直直对上。霎时一股悚然自他脊骨蹿起, 他脸色大变, 手即刻按上刀把。
光天白日,大街上竟有会吃人的妖!
“欸,”骆元洲又立刻出声提醒道,“别急啊, 人家的衣服又不是假的。”
清鹤观的初代掌门前身即为妖,门派会纵容不拔野性的妖修也不奇怪。这颇像狐狸的妖当着御兽门的面,仍毫不掩饰吃人的欲望,是不怕,不在乎,故意挑衅,还是……不懂这些“常识”?
不同于师兄赤裸裸的戒备和敌意,骆元洲只一味地对裴琢追问道:“你和他是同门?还是说,你是他的跟宠?”
跟宠?裴琢眨了眨眼睛,抬手止住姬伏胜的动作。
有这表面上的修为差距就是不一样,以往他俩境界相当时,只有修士悄悄问姬伏胜是不是被自己胁迫了的份。
裴琢弯弯眼睛道:“自然是同门。”
没有生气?骆元洲将折扇敲进手心,干脆道:“既如此,那你有没有兴趣离了清鹤观,以后跟我走?”
“元洲?!”
“没有呢。”
裴琢和那方脸师兄的声音同时响起,裴琢的手稳稳按着姬伏胜的一条胳膊,面上笑眯眯道:“御兽门应当无权干涉其他门派的妖修吧?”
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妖,以及是御兽门里的什么人去干涉。骆元洲敲着折扇,显然未将裴琢的拒绝听进去,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裴琢一变不变的笑脸,忽的道:“你的毛应该是红色的。”
“......”
裴琢笑着把姬伏胜的胳膊再度压回去。
御兽门的方脸修士额头上冒出冷汗,另一个细长脸也是脸色愈差,他越发恼火,很想开口大骂骆元洲招惹对面作甚。
这里的气息正越来越沉,越来越锋利,姬伏胜的杀意就像落在三人头上的一把铡刀,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而骆元洲的视线粘在裴琢身上就没下来过,姬伏胜衣袖下的手收拢又松开,很想亲自剜掉对方的眼珠,但裴琢一直若即若离地挡在他面前。
裴琢并不赞成在这里起冲突,尽管姬伏胜可以把所有人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这年头,没点儿找死的勇气貌似是做不得天元体的,骆元洲还在不管不顾地嘀咕:“人皮能变得这般好看,你的修为怎会只有五境,野性未拔,保留着明显的妖族特征,也没有用幻术掩饰,单纯不想?”
“也是,何必遮掩。”他自顾自道,将裴琢从头打量到尾:“面容干净,气色饱满,毛发的色泽和手感应当都很不错,匀称,偏瘦,但力量极佳,还很灵活,擅长腰腿瞬间发力,你速度很快......”
骆元洲问道:“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尾巴根?”
“......”
“好吧,我退一步也行,”短暂的沉默后,骆元洲点点头,又自顾自改问:“我能不能摸一摸你嘴里的牙?”
这个白痴!!!细长脸额头的青筋直跳,连方脸师兄都想冲上去捂住骆元洲的嘴,裴琢笑盈盈道:“才不要呢。”
“遗憾,那看来果然只能签契......”骆元洲耸耸肩,这话题竟又莫名其妙地绕回来,他重新接上裴琢一开始的话茬:“哎,我这可不是在'干涉'。”
“我又没强制要求你做什么,只是在诚恳地邀请你而已啊。”骆元洲笑了笑,语气轻松地问:“你真的不愿意放弃做清鹤观的妖修,来做我的契兽?”
“是吗?”他笑,裴琢也笑,一个笑得如沐春风,一个笑得甜丝丝的,裴琢好奇问道:“那骆公子的诚意在哪里呀?”
“这个嘛......”骆元洲煞有介事地思索起来,手里的折扇展开又折起,最后道:“也罢,这里只有我们五人,我便敞开天说亮话,你跟着我可是好处多多,不比你待在清鹤观差,比方说......”
五人?
裴琢脸上的笑容不变,却想,人数不能这样算。
对面三个,己方两个,但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团“影子”在。
夜教秘术果真奇妙无比,他们待在外面时,反而更容易感知到影子的存在。
在这种毫无遮挡,专为修士准备的“擂台”上,分明最难藏匿踪迹,影子却稀薄到了彻底无形的程度。
想必影子里的人就是凭借这招,随意潜入各种禁地和幻境里的吧,自己眼下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但对方肯定在这里,因为自己就是这样子“培育”对方的。
裴琢问道:“就没些更具体的好处?”
“有,当然有。”骆元洲点点头,他刚刚“比方”了个半天,却迟迟没有后续,现在终于眉毛一扬,扇子一展,仿佛想到了个绝妙的注意。
“比方说,”骆元洲笑着道,“我可以喂给你'肉'吃,管饱。”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恼怒,犹疑,好奇,贪婪,警惕,心动......骆元洲盯着裴琢,没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一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