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情雀跃,以为头顶的乌云就要散尽,好日子就要来了,就连晚上回家看到谢知韫时,笑容都真心实意了许多,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规划赔偿金和第一个月新工资的用途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苦苦等待了三天,她收到了一封措辞官方的邮件。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另一位候选人的背景与团队当前发展需求更为契合……”
那一刻,陆子榆盯着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记得那个男性竞争者,面试时只说“参与过两个项目”,但业务总监却评价“他能快速融入团队”。
又突然想起面试后,hr曾私下问过她:“陆小姐,您知道另一个人是公司大客户的弟弟吗?”
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却如遭雷击。
她不是因为失去这个工作机会难过,而是为自己的能力被如此轻蔑地否定而窒息。
那些提前交付的项目、节省的成本、培养的骨干,在那个“大客户弟弟”面前,轻飘飘得像是一叠废纸。
-----------------------------
之后,面试邀请明显少了。
招聘软件上的职位都被她翻到底了,投出去的简历,也越来越多地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聊下来也是上述几种情况的变种。
她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泥潭:
好的岗位嫌弃她。差的岗位她嫌弃。不高不低的岗位……竞争激烈程度高到令人发指。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窗户照在她身上,她却只感到一阵阵恶寒。
世界这台机器运转得飞快,而她这个曾经被依赖的齿轮,现在成了一个多余的零部件。
她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下班高峰期,总是在图书馆磨蹭到很晚,算好谢知韫吃完晚饭的时间,才往回走。
进门前,也总会在楼梯间用力搓搓自己的脸,直到搓出一副“虽然很累但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才敢推开门。
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那层正常上班的壳。
第23章 细雨拂尘
疑虑的种子,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悄然埋下的。
那日,谢知韫应约去给小区独居的范爷爷做艾灸调理。
回程时,她顺路去药店添购艾条。提着袋子,她低头思忖着下次调理的穴位,脚步不觉转向了离家稍远的地道中药铺。
途经图书馆后巷,那里零星开着几家小餐馆。已过饭点,店内人影稀疏。
她本想快步走过,不经意抬眼,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子榆。
已至下午两点,衙署午歇将尽,她为何独自在此用膳?
她独自坐在一张小方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炒菜,碗里的米饭几乎没动。低垂着头,捏着手机,眼神失焦地看着桌面,筷子搭在餐盘上。
就连今早出门时那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此刻肩线似乎也垮下了一些。
谢知韫的脚步慢了下来,隔着一街之遥,静静望着。
陆子榆毫无察觉。片刻后,她才仿佛回过神,扶了扶眼镜,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碗中的饭菜,却只夹起寥寥几根青菜送入口中,咀嚼得心不在焉,仿佛吃饭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谢知韫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一阵劲风吹过,阳光掩入厚厚的云层。
她手中的药袋似乎比来时更沉了几分,勒着掌心软肉,有些疼。
直到陆子榆吃完结账,神色恍惚,飘进图书馆,她才垂下眸,悄然离开。
--------------------------------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另一位候选人的背景与团队当前发展需求更为契合……”
陆子榆在图书馆的角落盯着那几行邮件正文,看了足足半小时。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涩。她慢慢合上电脑,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
她靠在椅子上,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今天,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磨蹭到夜色渐深。
她撑不住了。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的壁灯依旧默默亮着。
谢知韫坐在沙发一角,就着灯光翻阅医书,侧影安静。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子榆空洞的脸上,欲言又止。
陆子榆没有像往常那样挤出笑容,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脱掉外套,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另一头。
她掏出耳机,塞进耳朵,打开了网抑云app,近乎自虐般地,点开了最近单曲循环的《don't cry my love》。
低沉怅惘的歌声缓缓流淌出来:
don't cry my love oh don't cry my heart. sometimes it's better to let things fall apart.
亲爱的,别哭泣;我的心,别哭泣。有时,让一切分崩离析反而是更好的结局。
sometimes it's better to walk away and not. turn around, it's alright.
有时,转身离去,不必。回头望,一切都会好的。
……
她闭上眼,任由旋律和吟唱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中。
太累了,伪装太累了,奔跑太累了,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否定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或许更久。
一声杯子轻叩茶几的闷响传来,而后,她感觉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
谢知韫不知何时坐近了些,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只是随意换了个姿势。
客厅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陆子榆缓缓睁开眼,没有说话,片刻后,轻轻摘下右耳的耳机,朝谢知韫递了过去。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力气。
谢知韫明显怔了一下。她看了看那枚悬在半空的耳机,又看了看陆子榆。
昏黄灯光下,陆子榆脸色苍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总是闪着锐利的眼,此刻像是蒙了灰的玻璃。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放下书,伸出手,接过了那枚陌生的小器件,学着陆子榆的样子,放入自己右耳。
异邦歌手的低沉吟唱与陌生的乐器声响涌入耳内。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中弥漫的萧索、温柔,与挥之不去的哀愁,此刻却跨越了语言与时代。
“此曲……”她斟酌着词句,“曲调萧瑟,似秋夜寒蛰,孤鸣不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静静落在陆子榆依旧眉目紧锁的脸上。
然子榆心绪,似比这曲调沉郁百倍。
这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一曲终了,余韵久久不散。
谢知韫轻轻取下耳机,递还给陆子榆,用最平常的语气,问出了那句早已了然于心的话:
“子榆,近日衙署公务,是否格外辛劳?”
陆子榆接过耳机,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她抬起头,想再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不听使唤。
“还好,就是……有点累。”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是工作让她累。
谢知韫看着她,没有再问,只是将茶几上那杯温热的牛奶递给她。
“子榆,此间并非衙署,” 谢知韫的声音很轻,“倦了,便归来。”
对上她的眼,陆子榆怔住。
那目光,像月亮一样,清冷温柔,夜色中,一切分明,却还是选择静静照耀。
她垂下头,鼻头泛起酸涩,指尖在杯身无意识地摩挲。
热气模糊了镜片,杯中乳白的奶皮缓缓凝固。
“其实……我被……裁员了……公司降本增效……”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嘴角抽动了好久,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演技不太好吧,还以为都能瞒过你……”
陆子榆眼神飘向虚空,低声喃楠:“我明明有五年的工作经验……改了那么多的方案,画了那么多的图,跟了那么多项目……我觉得这就是我的价值,可为什么会沦为成本?我不明白……”
“……我明明很努力……我也不差啊……可他们说我贵,说我不稳定,问我会不会结婚,会不会生孩子……最后他们选了别人,就因为……那是客户的弟弟……”
“对不起知韫……我好像不该和你抱怨这些……这些情绪不该你来承受……我只是……不知道该和谁说了……”
谢知韫摇摇头,止住她的道歉,然后将手轻轻覆在她绷紧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缓缓抚过。
“子榆,何须道歉。我虽不懂你们的面试,但在我朝,寒门子弟纵有锦绣文章,若无荐举,终老不得第。女子纵通岐黄,亦不得列名太医署。”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眸低垂,眼中哀愁稍纵即逝:“我习医多年,却也只能在闺中消磨,给家中丫鬟小厮瞧些小毛病。”
“可这,是你的错吗?”她再抬眼时,目光清澈。
陆子榆摇头。
“既非你之过,何须以他人之尺,量己之长短?”
谢知韫的话像一场雨,将她这些时日压在心底最深的焦虑,全部冲泻下来,化作一股汹涌的山洪,几乎要冲破她辛苦维持的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