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可惜这世道……
马蹄即将落下的瞬间,呼啸的风声、凌乱的金铁声、远处的哀嚎声、阿玉压抑的啜泣声……一切声响都极速退去。
谢知韫闭上了眼。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至少,她努力救过人。至少,她未曾违背本心。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看到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
再睁眼时,雨水打在脸上。
逆着那道白光,她看见,一个撑着伞的模糊身影,正朝她走来。
……
矮墙后的阴影里。
阿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双眼。
那道吞噬了谢姐姐的强光一闪而逝,巷口空空如也,只剩下金兵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的嘶鸣。
待金兵掉转马头远去,巷子重归死寂。她连滚爬爬地扑到谢知韫刚才站立的地方。
地上,只安静地躺着一枚鱼形玉佩。
她记得那是谢姐姐贴身戴着的,如今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阿玉颤抖着,拾起起那枚碎裂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在这片吃人的天地里,她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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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后,蓉都。
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如同被打湿的油画。
陆子榆合上笔记本,抬眼间,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熟练切断楼层电源,按下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精致却疲惫的脸。眼底的阴影,是连续一周熬夜赶项目留下的痕迹。
二十七岁,互联网大厂的项目经理,这个头衔背后,堆砌着多少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呢?
她坐进驾驶座,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这才启动了发动机。
雨刮器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出扇形的水幕。
车机里放的是她平常最爱听的歌,但此时她却无心享受。
加班,绩效考核,无休止的会议,ppt上跳跃的数字还在脑海里打转。
车子驶离高新园区,向她住的公寓开去。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路灯变得昏暗,她缓缓抬脚收了油门。
就在车灯的光柱扫过前方路口时,雨幕中赫然出现一个人影。
陆子榆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脚将刹车踩到了底。
“吱——!”
摩擦声撕裂雨幕,地上划出两道车胎湿痕,车身终于险险停住。
就在车前不到三四米处,竟立着一个人。
不对,更准确的说是那人是凭空凝结出来的!
陆子榆的心脏冲撞着肋骨,像擂鼓一般。
借着车灯,她终于看清——那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身上穿的……竟是一身与现代都市格格不入的古代衣衫?
交领右衽,宽袖长裙,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女人身上。
陆子榆不混汉服圈,但看那衣料的质感,繁复的层叠穿法,以及依稀可辨的精致绣纹,都能分辨出,那绝不是粗制滥造的地摊货。
女人侧身而立,发髻凌乱,侧脸轮廓柔和精致,但毫无血色。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
车灯的光线似乎惊扰了她。她的动作凝置了一瞬,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陆子榆的视线与女人的眼睛直直撞在了一起。
她该如何形容这双眼?
惊恐。空洞。仿佛蒙着尘埃与雾气。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雨点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空气仿佛凝滞。
车内车外,两个世界,就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交汇。
第2章 雨夜惊鸿
雨点密集,敲打着车顶和路面,单调重复,放大着此刻的寂静和诡异。
陆子榆咽了口空气,双手紧紧扣着方向盘,指甲微微泛白。
大晚上的突然出现在马路中间,不是撞鬼就是碰瓷!
她甚至已经下意识地松开了刹车。车子缓缓地向前蠕动了不到一米。
就在车头即将掠过那个身影时,陆子榆的余光瞥见,那女人身影单薄,在昏黄的灯光和雨中微微发抖,仿佛随时会融化。
冻在外面也不是个事儿啊……
陆子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管闲事了?加班加到脑子不清醒了吧!
今天刚结束那个折磨了她快一个月的项目,只想赶紧回家,卸妆,彻底放空。
可现在呢?坐在车里,看着外面这个稀奇古怪的女人,她心里一阵抽痛。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陆子榆解开了安全带。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做了某种违背理智的决定,抓过副驾驶座位上常备的雨伞,推开车门,踏入雨幕。
“你好……”陆子榆开口,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她将雨伞尽可能倾向女人头顶,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你需要帮忙吗?”
离得近了,陆子榆看得更加真切——这女人年龄大约二十出头,肤白如瓷,嘴唇颜色浅淡,可能是淋了雨太冷,微微颤抖着。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是一种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如古画般清丽脱俗的美。
最触动人心的还是那双眼睛,如同寒潭墨玉,但此刻写满了无助与警惕,却自带着一份沉静的底色。
谢知韫抬起头,水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注视着陆子榆,这个装束怪异、发色怪异的女子,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戒备。
此人言语说话虽大致能懂,但腔调却甚是古怪。一袭黑衣,领口半敞,更是要用伤风败俗来形容。
“此……此处是……阴曹地府?你可是……勾魂的无常?”谢知韫打量着周围,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优雅的顿挫。
陆子榆眉头一皱。
什么阴曹地府?什么黑白无常?有种被咒了的感觉。
但基本的教养让陆子榆没有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当这人精神有问题,在胡言乱语。
“你还活着。” 她尽量保持情绪稳定,“这里是马路中间,有车,很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湿透的衣服,额前还有个结痂的疤。
“你……从哪里来的?怎么穿成这样?”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像是盘问。
那身衣服的质感,即使淋湿也能看出绝不廉价。发型,她这个手残党望而生畏。还有气味,除了雨水和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清淡的……药香?很特别,不是什么香水。
谢知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间却吐不出一个字。
眼前这个黑衣女子,是来到这处陌生地界后第一个与她说话的人。她的眼神,虽然复杂,却能看出良善——这或许是她现在唯一可能抓住的渺茫生机。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的经历,试图用最简洁的话语讲述来龙去脉:“我……我不知此处是何地。城中战乱,我方才欲救一女童,被马蹄践踏……而后,便至此地。”
谢知韫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古韵,遣词造句也极为优雅,很是好听。
陆子榆有种在看古装剧的错觉。
不过……什么战乱?马蹄践踏?
听起来就更离谱了!现在是和平年代,更何况……现在哪个部落还骑马打仗的?
她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不成还真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可看女人认真的神色却不像在说谎。而且再靠近些,除了水气和药香……似乎的确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味。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扫过对方全身,对方发际线附近有一道擦伤,略微红肿,沾着污泥。
“你……头上受伤了?”她指指自己额角的位置。
女人微微一怔,抬手似乎想触碰,又在半途停下,摇了摇头:“无妨,小伤罢了。”
“那你身上其他地方有受伤吗?”陆子榆追问,语气不自觉放柔。
女人眸光一沉,再次摇头。
“小女子……姓谢,名知韫,汴京人士。”她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良久,“遭逢战乱,流落此地,身无长物……恳请姑娘垂怜施恩,许我容身片刻,暂避风雨。”
听谢知韫说话逻辑清晰,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
虽然讲话……是挺古风小生的,但能在这般狼狈的处境中依旧保持礼貌与教养,显然是个脑子清晰的人。
汴京。战乱。马蹄。
她历史不算太好,但也知道“汴京”是开封的古称。
一个穿着古装,说话文绉绉,自称来自“汴京”且遭遇战乱的女人,大半夜凭空出现在现代都市的雨夜里……
陆子榆举着伞的手僵在原地,脑中思绪乱飞,面上却保持着镇静。
一个推断在脑海中逐渐清晰——难不成她是从古代穿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