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总的追妻之路不漫长

第29章


    这比看到晏函妎躺在icu里生死一线,更让宗沂感到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焦灼和无力。
    她宁愿晏函妎发火,宁愿她像以前那样用冰冷的言语或眼神刺伤她,也好过现在这样,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的热度。
    直到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宗沂走进病房时,晏函妎正靠坐在床上,侧头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玻璃。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雨天的光线昏暗,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透明,眼下的阴影也格外深重。
    宗沂像往常一样,放下带来的东西,准备去给她倒杯温水。
    “宗沂。”
    晏函妎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平时清晰了一些,也……更冷了一些。
    宗沂动作一顿,转过身。
    晏函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锐利的平静,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昏沉中,艰难地凝聚起了一丝清醒的意志。
    “公司,”她问,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里挣出来,“怎么样了?”
    宗沂的心微微一提。这是晏函妎病后第一次主动问及公司。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用最简洁客观的语气汇报:“孙副总暂代,日常运营平稳。‘星火计划’试点数据持续向好,已按您之前的授权,开始筹备第二阶段扩展。海外市场季度复盘已完成,报告已发您邮箱。”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暂时没有需要您紧急决断的事项。”
    晏函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直到宗沂说完,她才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
    “你做得很好。”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宗沂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夸奖。
    这夸奖里听不出丝毫温度,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客气。
    沉默再次笼罩。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晏函妎才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
    “我是不是……很没用?”
    宗沂猛地抬眼看向她。
    晏函妎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我厌弃的弧度。
    “一场病,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躺在这里,像个废物。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不是的。”宗沂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医生说了,您需要时间恢复。这病……本来就是长期透支的结果,急不来。”
    晏函妎似乎没听见她的话,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雨幕上,喃喃低语,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想,没有什么是抓不住、做不成的。公司,项目,人……”她顿了顿,那个“人”字说得极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现在才知道,都是假的。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抬起自己那只因为输液和缺乏活动而显得更加瘦削苍白的手,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很久。
    手腕上,除了留置针的胶布,空空如也。
    那串曾经几乎长在她腕上的佛珠,如今在宗沂那里。
    “连一串珠子……都留不住。”她极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解脱。
    宗沂的心脏,因为这句话,狠狠揪紧。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左手腕,佛珠硌着掌心的肉。
    “晏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那串珠子……我收着。等您好了,随时可以拿回去。”
    晏函妎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宗沂。
    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宗沂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自嘲,有某种深藏的痛楚,或许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清醒。
    “拿回来?”她重复着,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拿回来做什么?继续戴着,骗自己,骗别人,说我信这个,求个心安?”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宗沂从未听过的、尖锐的苦味。
    “你看,”她指了指自己,又虚虚指了指窗外这个被病痛和药物包围的世界,“佛祖没保佑我。该垮的,还是垮了。”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晏函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灰败和尖锐的自我否定,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到几乎狂妄的女人,此刻被病痛和虚弱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信与信念。
    她忽然明白了晏函妎身上正在死去的是什么。
    是对自身的掌控感,是对世界的某种笃信,是支撑她一路走到现在的那份近乎偏执的“我可以”。
    而现在,这份笃信,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源自自身崩溃的疾病面前,碎了一地。
    “不是这样的。”宗沂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坚定,“生病……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信不信什么的问题。只是身体……需要休息和修复。”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病床更近了些。雨声似乎被隔绝在了外面。
    “那串珠子,”她抬起左手,让佛珠完全呈现在两人之间昏暗的光线里,“我捡回来,不是因为相信它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它不应该被扔在灰尘里。”
    她看着晏函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就像您,也不应该……就这样认输。”
    晏函妎怔住了。
    她看着宗沂,看着那双此刻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的眼睛,看着那串在她腕间沉静流转的、属于自己却又不再属于自己的佛珠。
    宗沂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底那片死寂的、充满自我厌弃的泥潭。
    不是认输?
    那是什么?
    是拖着这副破败的躯壳,继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名利场,继续戴着面具,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晏总?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佛珠,移到了宗沂的脸上。
    这张脸,依旧年轻,却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此刻罕见的激动,显出一种疲惫而坚毅的美。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者带着冷硬距离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却又莫名被吸引的热度。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因为宗沂这几句近乎“顶撞”的话和那灼人的目光,而微微凝滞、升温。
    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像是要淹没一切。
    晏函妎看着宗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宗沂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莽撞冒犯了她,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
    然后,晏函妎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再说话。
    但宗沂看到,她那一直紧抿着的、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动了一下。
    而那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和灰败,似乎……被刚才那番话,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了。
    宗沂没有再说什么。
    她默默地将带来的汤碗摆好,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角度,让光线更柔和地落在晏函妎身上,而不是刺眼地照着她的脸。
    然后,她退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
    雨声依旧。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宗沂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现在回想起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可她并不后悔。
    至少,她戳破了那层令人窒息的、自我放弃的沉默。
    至少,她让晏函妎知道,有人不认为她是“废物”,有人觉得她“不应该认输”。
    至于那更深的东西,那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忍不住靠近又慌忙退开的东西……她依旧不敢触碰。
    但或许,就像这场疾风骤雨,冲刷掉一些表面的尘埃之后,有些被掩埋的东西,才能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病床上闭目养神的晏函妎。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
    第26章
    雨停后的几日,天气一直阴晴不定,像晏函妎的恢复进程,时有反复,总在将人提起的心稍稍放下时,又冷不丁地往下沉一沉。
    医生调整了几次药量,复健师也开始介入,但过程缓慢得磨人。晏函妎依旧寡言,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当宗沂带着一身微凉的室外空气走进病房时,她会抬起眼,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坐下。
    那目光不再全然空洞,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