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然让温落晚想到了十九岁的自己。
那时的她看到了被燕军屠杀殆尽的城池,看到了满地的血迹,看到了吃着腐烂人肉的野狗。
所以她义愤填膺,恨极了燕国人,自此以后在每次战役中她都冲在最前面,斩杀的燕军最多。
直到那次她被俘虏后侥幸回国,再一次回到了当初被屠戮的那座城池。
这座城池是她和温家军一起重新建设起来的。
那一天实在是太饿了,在北燕被俘的那段日子里她最想念家乡的味道,她便想买一个包子。
可是买完后发现自己竟然没带钱,这就很令人尴尬了。
温落晚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包子放了回去。
她说:“不好意思啊大娘,我今天出门忘记带钱了,这个包子我不要了。”
直到现在温落晚仍未觉得自己当年说的那句话有什么错,可是那个大娘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呵斥道:“吃不起就别碰!一副穷酸样,赶紧滚,别耽误老娘做生意!”
十九岁正是要面子的时候,大娘突然的动手让温落晚在大街上颜面尽失,甚至还要蒙受他人的指指点点。
后面手下人来了替她付了钱,说:“这是温抚使,你们现在能有这样好的条件全是她带着温家军一砖一瓦添上来的。”
哪怕如此,大娘依旧不依不饶,叫嚷着:“我求着她帮我搭建房屋了吗?你们当兵的不就是想仗势欺人吗?有本事让燕军骑着铁骑踏碎我的头盖骨啊,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手下也是个小伙子,听见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边疆牺牲了多少个年轻的将士吗?他们中最小的才十五岁,你是怎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们在前线拼死才换来的短暂安宁然后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
“我求着他们守护我了吗?那是他该死!”
大娘就像是在咒骂着与自己结怨极深的仇人一样,用着最恶毒的语言骂着他们。
那时的温落晚只能感觉到心寒,无尽的心寒。
其实十九岁的温落晚也迷茫过,她不清楚自己守护着这样一群人到底为了什么,这是值得的吗?
而二十三岁的温落晚会看着她,十分坚定地拍着她的肩膀,说:“值得。”
现在的温落晚,再看到这样类似的情景时,不会再有任何感觉,所以她装作同那些被金钱诱惑的铁匠们一样的神情,争先恐后地查看着那张图纸。
没错了,图纸上的盔甲款式,正同左闻冉画的北燕盔甲相同。
在商都磨炼锻铁技术的时候,温落晚曾试图锻造出一套北燕盔甲,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她的资历还是太浅,只是看左闻冉画的图纸看不出来什么门道,如今再看吴故给的图纸,竟然觉得豁然开朗。
画出这个图纸的人,一定对这副甲胄有很深刻的了解,并且起码锻造过不下百套这样的盔甲。
想要赶造出一副盔甲起码需要二百天,也就是说画这张图的人有着三十年以上的锻铁阅历。
而且将一名普通的铁匠培养成一名锻造甲胄的铁匠,又要花五年。
风云升哪有这么多时间?温落晚觉得,在这间偌大的屋子中,说不定就有燕国人的身影。
她抬头与狼烟对视了一眼,狼烟会意,上前走向吴故。
“吴爷,小的有事要向您禀报,关于越王的。”
吴故闻言抬起了头,警觉地盯着狼烟的眼睛,“你是什么人?”
“本是越王派来监视吴爷的,但越王生性残暴,小的不敢再为越王殿下做事。若是吴爷肯收留小的,小的不介意告诉您小的知道的所有信息,包括越王要对您下手。”
又怕吴故不信,狼烟又开口:“左任之失踪的事,越王殿下也知道了。”
吴故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这件事他尚未禀报给越王,可是眼前的这个侍卫都已经知道了,越王又怎能不知?
但吴故很谨慎,怕这是风云升派过来诈他的,装作丝毫不在乎,“左任之失踪了?我怎么不知?”
“吴爷说笑了。”狼烟轻笑一声,“不但失踪了,那晚还死掉了两个侍卫,就被扔在南边的草丛里。”
“越王殿下无所不知,您觉得,事成之后,咱们这些替他做事的,最后不会被他杀了灭口吗?”
吴故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他跟在越王身边也不少年了,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迟早有一天越王会杀了他,他确实要快点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我们借一步说话。”吴故开口了,算是同意了狼烟的邀请。
见两人走了,温落晚微微勾了勾唇角,趁着其余人沉迷于研究图纸的时候,悄悄地摸到了别处。
这一间屋子是这一大片平房中最大的,差不多能容纳四五百个人。
制作甲胄并不是什么容易事,除了将铁打制成甲片后,还要经过打札、粗磨、穿孔、错穴、并裁札、错稜、精磨等工序,最后用皮革条编缀成甲,并挂衬里以防磨损皮肤。
她走到一人背后,静静地看着此人锻铁。
她有些奇怪,这里的甲胄同之前在洛阳围堵她的重骑兵身上的甲胄不大相同。
她又走到了编缀甲胄的地方,这才看出了门道。
这些甲是步兵甲,想必放在温明锦书房中的也是步兵甲。
“啧,可惜,还想偷师一下他们的甲胄工艺。”温落晚喃喃着。
她手底下人的甲胄,皆是从兵营中顺出来或者先前在战场上夺来的战利品。
小温大人穷得可怜。
“什么人!不好好干活,跑到这里瞎溜达什么呢!”
温落晚本在寻找着狼烟和吴故的身影,没想到被此处的守卫发现了。
她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连忙赔笑:“长官,就去解了个手,我马上就去干活,马上就去。”
男人冷哼一声,“赶紧去干活,若是让越王殿下发现你在此处偷懒,少不了你好果子吃!”
温落晚双手合十连连求饶:“长官息怒长官息怒,我这就去干活。”
甩开盯着她的男人后,温落晚正巧看到了躲在暗处攀谈的狼烟两人,便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
“风允升生性残暴,杀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您脸上的那些伤疤不都是最好的证明吗?”狼烟还在劝着吴故。
温落晚走过来时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来访,吴故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的靠近,抽出腰间的佩刀,呵斥道:“谁在那里!”
温落晚举着双手走出来,撕下自己用来伪装的假胡子,露出一个微笑;“吴爷,我并没有恶意。”
“你没死?”吴故眼底闪过难以置信,京城中明明传出来温落晚已故的小道消息,那现在出现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怪我大意,你往嘴上贴了个假胡子我便认不出来你了。”吴故沉声道。
他早见过温落晚的画像,说句实话,那幅画像画的与她本人并不像。画像上的温落晚看起来更加温婉,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感觉,任谁看了都不觉得这是在朝中运筹帷幄手中沾满无数鲜血的少年丞相。
温落晚本人长得偏英气,眉眼犀利,嘴唇上也没有什么颜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习武使她看起来很黑,再抛去胸前不太明显的女性特征和高挑的身材,说是男人也不足为过。
吴故知道自己落到温落晚手中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举着刀尖对准自己便要自尽,被狼烟以极快的速度夺了刃。
“速度这么慢,看来你是不想死啊,左嵩。”
“左嵩”这两个字一出口,吴故瞪大了眼睛,“你?你怎知?”
他脸上的面罩因为两人的争斗掉了下来,露出了下方被烧伤的皮肤。
“你恨左家,所以越王便利用你,下了这么大一盘棋。”温落晚漫不经心地玩着方才吴故要自尽的刀,“好在你还算聪明,知道越王利用完你后会杀了你。不然,恐怕你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同我交谈,而是跪在地上被我逼供了。”
“你恨左承运,但是他已经死了,死得很痛苦,所以你便没必要对着其余的左家人下手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左修环对你还算不错吧,可是你却绑架他视为生命的女儿,同越王一起要搞垮左家,啧啧啧。”
吴故并没有领情,而是咬牙切齿道:“那是左修环欠我的,他们都欠我!”
“随你怎么想。”温落晚双手环胸,“但左家的人你不该动,尤为的不该动左闻冉。”
“你让她受到的伤害,日后,温某会千倍万倍地替她讨回来。”
温落晚说话间嘴角噙着笑意,许是因为山上有些冷,她的面色很苍白,狭长的眸子微微眯着,就像是在盯着自己的猎物。
“我就知道落在你手里没好下场。”吴故还被狼烟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狠狠地盯着温落晚。
“吴爷还真是了解在下。”温落晚扫了一眼他脸上的疤痕,“这些,皆是风允升对你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