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洒在脚下沾满血污的泥土上。
明皎颤抖着转头,那位不知名的修士如同一张纸被撕裂, 了无生机,那双不再明亮的眼睛空洞地仰望着天空。
罪魁祸首很快被另一位修士斩杀,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死去的同伴一眼,红着眼睛继续投入与魔物的厮杀中。
明皎蹲下身, 想将她的双眼合上,手掌却只是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冰凉的地面上。
眼前的她不过炼气后期, 却已经死在魔物的爪牙下。
周围魔物的嘶吼, 修士们的呐喊, 还有利爪撕破血肉的声音混在一起,传入明皎的耳朵。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她想起身, 心口却阵阵发疼, 让她忍不住捂住心口。
那些只存在于纸张上的一切,如今真实而残忍地展现在她面前, 而她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旁观者。
时苍宁喜欢和她讲述同门之间的趣事,却对这些战争轻描淡写地带过。
如今她才明白, 是她不知该怎么提起那些看不到希望的日子。
明皎撑着地面踉跄地站起来, 环顾四周看不到时苍宁的身影, 心头发紧, 穿过修士与魔物,急切地寻找着时苍宁的身影。
满身血污的时苍宁站在魔物群中, 脚下光芒四散, 周身的魔物惊吼一声四处逃窜却被阵法阻挡, 被身边的修士一一斩杀。
她的眼神疲惫,却警惕一刻也不敢松懈,衣服上的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明皎跑到她身边,眼泪涟涟:“师尊……阿宁……这些不是真的……快醒来吧……”
时苍宁颤了颤睫毛:“是噩梦吗……”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下达命令让所有人撤退的时正真,喃喃道:“若真是噩梦该多好……”
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却什么都没说,迅速执行命令。
时苍宁一眨不眨地看着时正真,却拉着明皎,向后撤去:“走吧……”
明皎看着远处被魔物团团包围的时正真,忽然明白了什么,眼角落下泪。
等众人撤退后,魔物群中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大半的魔物瞬间消失在这片光芒下,剩余的魔物被威慑住,如潮水慢慢退去。
压抑不住地哭啼在人群中蔓延。
时苍宁看着远处燃烧的熊熊烈火,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明皎强忍着泪水,紧紧握住她的手。
时苍宁回神,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众人:“回去吧,准备接下来的战斗。”
魔物入侵第七年,南边防线全面崩溃,以上清宗剑尊时正真自爆元神为代价阻挡魔物的进攻。
玄天城作为距魔物爆发最近的大宗,被众人征用成仙门大本营。
回到仙盟的时候众人早已得知了时正真牺牲的消息。
时年强撑着精神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她们没有时间悲伤,那些魔物不知何时就会再次卷土重来。
出了城主府后,时苍宁迎面撞上玄天城少城主。
少城主目光哀切地看着她: “下一次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时苍宁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生命在这里显得如此缥缈。
或许下一场厮杀后她们就再也见不到彼此。
少城主忽然开口问:“时道友,你害怕吗?”
时苍宁摇摇头:“终有一天,死亡也会轮到我,我只是希望,在我死前,能将魔物消除殆尽。”
少城主笑了笑:“是啊,七年了,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怎么都杀不死,我们都早已习惯了死亡。”
玄天城内门门徒几乎全部战死,只剩一两个实力较高的在一次又一次抗争中幸运地活下来。
她眼神中带着苍凉,望向天空:“你说天道让我们这些天灵根降世,只是为了看身边人一个个死去吗?”
时苍宁也同样抬头望天,地上的血泪污染不到天空,天空依旧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谁知道呢……”
传讯器忽然嗡嗡作响,里面传来魏流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师姑……永岁师姑已经七天没出炼药房了,她还在门前设了阵法。”
时苍宁眼神一凌,飞速赶到炼药房。
魏流在屋外锲而不舍地敲着门:“永岁师姑你快出来,永岁师姑……”
何诺想蓄力强行砸门却怕反噬到屋内的叶永岁。
时苍宁将门前的阵法解开,一脚踹开房门:“永岁……”
叶永岁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
明皎看着她的身影,一阵揪心。
她比她之前见到的更加瘦弱,如同一张薄纸。
“永岁,你醒醒……”
何诺抱着叶永岁瘦弱的身体止不住颤抖。
叶永岁沉重地睁开眼睛,朝她们笑了笑,侧脸拒绝了魏流递到她嘴边的丹药。
“师姐,我还是不活了……”
“别瞎说。”
时苍宁制止了她的话,将丹药塞进她嘴里。
叶永岁笑了笑,取出两个储物袋,递到她手里。
“我能察觉到我的生命在逐渐流逝,上天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具身体或者也只能消耗大量药材,本就活不过二十岁,不如多搓些药丸子,起码能让你们多活一会儿。”
魏流泣不成声:“永岁师姑,你再坚持一下……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叶永岁故作豁达的笑容崩解,抓住何诺的胳膊,语气中带着遗憾:“骗你们的,其实我好想活下去,可是……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叶永岁摸了摸何诺的发丝,有些疲惫:“二师姐……我再睡会,别叫醒我……”
何诺抱着她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叶永岁身上。
低声呜咽,似乎怕惊醒了怀中沉睡的少年。
时苍宁瘫坐在地上,泪水从闭上的双眼中滑落。
匆忙赶来的许安看见这一幕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魏流,忍不住眨着泛红的眼睛。
明皎眼睛通红,颤抖着想去触碰时苍宁,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如水波消散。
她拼尽全力去抓,却只能抓到消散的光芒。
无力感瞬间浸透她的四肢百骸,那些比想象中更无助的过去,她只是身处其中片刻便感觉到了那巨大的绝望,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而时苍宁她们,却是面对着不知何时将至的末日一日日挣扎着,甚至许多人付出了生命。
明皎心底涌出一抹憎恨。
她开始憎恨外面的那个国师,时苍宁好不容易撑过了那场浩劫,为什么还要在秘境中让她再次经历这些?
这场灾年是整个世界的的血泪,如今却变成了她困住时苍宁的武器。
等她出去,一定将那国师碎尸万段。
她慢慢向前走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纯白逐渐散开,明皎久违地回到了上清宗。
无望崖上,时苍宁静静坐在崖边,任由山风将她的头发吹散,看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察觉到明皎的靠近,转头朝她微微一笑。
明皎放慢脚步,心头发涩,原本无忧无虑,站在树上和洛长赢打嘴仗的时苍宁此时眼中满是忧伤。
“皎皎,若是只牺牲一小部分人,便能拯救大多数人,你会去做吗?”
明皎坐在她身边,眼神哀伤,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阵法的制作与开启都需要人命去填。
涅魂灯里十五人便是因此牺牲。
她抱着双膝蜷缩在一起,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被牺牲的那些人,没有权力替她们决定。”
可明皎知道所有人都愿意牺牲自己,在苍生面前,她们如此义无反顾。
时苍宁垂眸:“是啊,可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想再看着更多的人变成一个个没有生机的游魂,而我甚至无法为她们超度。”
“哪怕,由我当这个刽子手……”
她轻笑一声,语调苍凉:“有时候我在想,若这一切真如你所说一样只是个噩梦该多好。”
明皎不知道该怎么说,这里是她的过去
她将明皎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问她:“皎皎,你从何而来?”
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还没等明皎回答,她又问一句:“是未来吗?”
“师尊……若我说这里只是你的记忆,你会相信吗?”
时苍宁竟然毫不意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原来如此,难怪我会觉得这些事情好像经历过一样,现在想来,那些种种异常都能说得清楚了。”
明皎没办法劝她离开幻境,在时苍宁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前离开会让她所有的努力白费。
她只能看着时苍宁再次经历一遍她的人生,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未来的我会收你为徒对吗?”
明皎点点头。
时苍宁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命运弄人啊,最想活的人死得最早,最看开的人却一直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