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
有人喊她。
不是二叔。
呼唤声是在背后传来的。
僵硬着身体转身,只见身穿黑色大衣的魏肯踏雪而来,那是她静止视线里唯一的变动。
双眸闪烁将蕴藏在眼底的星河涌动,翻滚。
是泪。
冰冷为脸上覆上一层霜。
再定睛细看,魏肯已经来到面前。
他将温热掌心抬起试图抚上脸颊送来一抹用以抵御严寒的温热。
但程晴躲开了。
魏肯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垂下眸来,难掩失落。
见有一袋东西掉在妻子的脚边,他低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捡起,将覆盖在上面的雪也拍干净。
但拧起时,袋子却被程晴抬手夺了去。
手心再次失空,他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程晴双手紧攥着袋子,力道大了些,纸袋子边缘被捏得皱巴巴。
但尽管如此,蓄在心底的劲,也使不出万分之一。
她在魏肯的追望目光中将袋子里的衣服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雪下得更猛烈些,才眨眼,一层雪就将袋子完全覆盖住,只能看得出还有一个轮廓形状。
垃圾就应该回到垃圾桶。
程晴后退两步,离魏肯远远的。
再转身,风雪飘扬中离去,只留给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孤漠背影。
魏肯第三次伸手,一如抓空。
雪打在手心,化作霜雾,成水,再凝结成冰,也就失个神的间隙。
妻子没了影。
离开的脚步踩出一个个小雪坑,也被飘落下来的雪滴覆上了。
来过的痕迹在一点点被擦除。
再看垃圾桶,已经不见袋子的轮廓形状,一层一层的雪将垃圾深深掩埋。
就如同手心结成冰的落雪一样,将温暖深深掩盖。
飘在地上的落雪堆了有半个膝盖高,再不走,魏肯也会被雪掩埋。
但他却似被抽了心神一样顿住,就那样僵在原地,遥遥看着妻子逐渐变得虚渺的背影。
试图在背影刻印在眼睛的记忆中。
眼之所及的一切,并不像所看见的白那样白。
在程晴的视线里,这一层白,夹杂着无际的灰。
漫无目的走着,要走去哪,不知道。
走着走着,似命运抓弄她般,回到了山二路36号。
是别墅。
是监狱。
那个华丽别致却带着欺骗设局愚弄玩耍的别墅监狱。
再细眼瞧瞧,眼前的别墅和涂林小镇的别墅像极了。
骗她来,让她住下,然后像个傻子一样,遵守着他早已制定好的规则。
上一场别墅游戏,他赢了。
而这一次,却因为上一场游戏出现了失误,不得已终止。
不能如他的愿了。
陆远走到别墅门口,见着程晴回来热情挥手招呼:“快回来,饭好了,吃团圆饭咯。”
“咦,魏先生不是出去找你了吗?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眼前的雪越下越大,陆远管不得那么多了,先拉程晴回屋:“快回来,外面太冷了,小心冻着。”
陆远将门半掩半开着,随后出去找人。
再等一小会,陆远把魏肯带回来了。
他一身冰霜冻得面色发白,僵硬着脚步往屋里走。
但却在对视那一刻,魏肯又再次局促地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缩回脚步。
陆远要放鞭炮了,将引火线点燃。
“大团圆咯!新年快乐。”
红纸鞭炮在门前激烈回响,火光溶在雪里,璀璨光景夺目。
过年是真的。
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第56章
饭菜很丰盛, 很香。
程晴食不知味,机械地进食着。
汤很甜,心酸着。
滋味煎熬。
喜庆的氛围里, 两人却冷冰冰的,在旁看着的管家也逐渐意识到不对劲了。
魏肯抓筷子的手在颤抖,许久都不能平静下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望向妻子的勇气, 在餐桌上低着头。
饭吃完了。
程晴放下碗筷,起身上楼。
不带丝毫情绪的脸, 和心一样,冷冰冰的。
可惜了这团圆节气美好光景。
待她消失在楼梯角, 两位管家朝魏肯那边凑了过去, 问道:“魏先生你是不是惹程小姐生气了呀?”
陆远斟酌着:“我看程小姐其实挺好哄的, 你服个软就好了,再说几句好听的话, 程小姐一定会原谅你的。”
耳边叨叨不断,魏肯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能说些什么。
来都来了。
大过年的。
只会死得更快。
这一次哄不好了。
夜半三更, 寂静无声。
直到凌晨十二点第一道鞭炮准时响起。
新年了。
房间里很暗, 没有开灯。
透过窗口看出去, 接连不断地鞭炮响起, 阵阵火光点亮小镇。
地下鞭炮, 天上烟花, 欢呼满城,如置身童话世界般美妙。
而手上拿着的赏金令,是程晴进入这个童话世界的痛苦开端。
门把手吱呀作响地被拧开, 他回房间了。
脚步声很轻,却重重地打在了程晴心尖上,每一下都令人感到忐忑。
夜光下, 魏肯眸色晦暗,像个犯错的小孩一样低头行进。
来到床前,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弓着背任凭打骂。
程晴不屑一顾,视若无物。
手上的赏金令随意丢了进去,落在地上,看在魏肯眼里。
他不否认。
为了得到妻子,使了些肮脏的手段。
自知龌龊,默认无声。
程晴坐在椅子上,她没说话,静静抬眸。
清冷目光扫过,审视一眼这个往日里在人前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伏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知道,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让她猜猜。
应该是苦肉计吧。
装得可真像,垂眸时眼睛都红了。
程晴嘲讽一声冷笑:“辛苦了。”
明知她的法师身份还要在涂林镇内装作一切不知道的纯真模样陪她玩。
演技还真不错。
细想想,小镇闹法师,警察来搜房子的那个夜晚,应该也是他的恶作剧罢了。
棺材送到家门口那一刻,魏肯看着她装,看着她绞尽脑汁想辩词。
在别墅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似乎都在提醒着她铭记自己的法师身份。
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她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然后再激怒她。
闹得她神经紧绷,这样下手时自然不会手软。
演技着实不错,以至于下手的那个夜晚,程晴自以为自己真的将他了结。
“你是星湾小镇45号的主人。”
魏肯依旧跪着,头又低了一些。
他默认了。
如此说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什么闹鬼不闹鬼的,都是笑话。
是鬼闹她。
自始至终都是魏肯躲在暗处里捉弄她。
待她来到这座所谓的别墅监狱,且和魏肯再次相遇时。
他利用她的愧疚和对未知的忐忑,将她带入了另外一个骗局。
以妻子之名带到公众面前,以丈夫之名占有。
魏肯真是,很好的手段。
相比于涂林小镇,小山镇所发生的一切更精彩一些。
但当一幕幕再次在脑海闪过时,都会带有两个标签:骗,戏弄。
要不是二叔将这个真相告知,程晴就差一点点,又被他骗了。
从头至尾,彻底戏耍。
夜深一分,房间里又暗一些。
两人就这样僵持一夜,直至天明。
隔天醒来,魏肯未动,始终倔着跪地。
程晴不看,不理。
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这不是挺好的吗,又给他找到一个发家致富的路子了。
多跪,极好。
起身穿衣,程晴将他送的那件大衣随意丢弃到角落里。
垃圾。
昨天应该一起丢到那个垃圾桶里。
两位管家在门外候着,开门时注意到程晴的脸比昨天更黑了。
瞄了一眼接收到来自她的死亡审视赶紧低下头。
身影带过,凉风打在脸上,冰冰的。
见程晴下楼,肖岚还琢磨着要不要去劝劝。
陆远将人给拦住了,小声劝着:“算了吧,别掺和,不然等下我们也得跪。”
程晴本想出门,但细想想,小山镇都是魏肯的地盘,走在街上每一双他授意监视投来的追踪目光让人觉得恶心。
心里有怨气无处可发,瞥眼看去,注意到前不久种下的樱桃树已经开始长出枝芽来。
站在这里,回忆脑海里浮起的每一个亲密过往都成为了怨气的泄源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