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这天儿怎么这么热……”
丞相李善长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拿著块帕子,不停地擦著额头上的汗。
那汗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净。
其实不光是热。
更多的是……慌。
一种没来由的心慌。
他旁边的胡惟庸,更是把脑袋垂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明明是正午,明明是大太阳底下。
可这帮文官却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张著血盆大口,从地平线的那一头慢慢逼近。
空气沉闷得让人想吐。
连树上的知了都嚇得闭了嘴。
整个十瑞山,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隱隱雷声,那是马蹄敲击大地的震颤。
站在最前面的朱標,却跟这帮怂包文官截然不同。
他穿著一身太子杏黄袍,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
他手里没有拿扇子。
而是紧紧地牵著一根韁绳。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神驹——照夜玉狮子。
这是御马监里最好的马,平日里连朱元璋都捨不得骑。
可今天。
朱標把它牵来了。
他是要给自己的弟弟换乘。
“二弟这一路辛苦,那战马怕是早就跑废了。”
朱標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自豪和期待。
没有嫉妒。
一点都没有。
在他看来,別说是一匹马,就算是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老二,那也是应该的!
突然。
“来了!”
“陛下!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那声音里,带著三分惊喜,却有七分惊恐。
朱元璋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
所有人都看向了北方。
只见那天地的尽头,那条灰黄色的官道上。
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
黑得纯粹。
黑得令人绝望。
紧接著。
那条黑线开始蠕动,开始变宽,开始像黑色的洪水一样,漫过山岗,漫过平原。
轰隆隆——
轰隆隆——
那不是雷声。
那是五千匹战马,踏碎大地的声音。
那是五千具重甲,摩擦碰撞的声音。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近了。
更近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模样。
没有鲜艷的旗帜。
没有花哨的仪仗。
只有清一色的黑色重甲。
连人带马,全部包裹在厚厚的黑铁之中。
那鎧甲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上面布满了刀痕、箭孔。
更多的是……
血。
暗红色的、发黑的、早已乾涸结痂的血。
一层叠著一层。
像是给这群人披上了一层地狱的红衣。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没有穿亲王的蟒袍。
依旧是那身標誌性的鬼面连环甲。
他没有在远处下马。
也没有喊什么万岁。
就这么沉默著,带著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煞气,一步步逼近御驾。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得得得——”
朱元璋胯下的那匹御马,那是上过战场的良驹。
可此刻。
它竟然怕了。
它不安地打著响鼻,四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如果不是朱元璋死死勒住韁绳,这畜生怕是早就跪下了!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一股浓烈到实质化的血腥味,混合著汗臭味、铁锈味,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几十万人命堆出来的味道。
“呕……”
队列中。
几个胆小的礼部官员,终於是扛不住这股恐怖的压迫感。
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地上,对著那黑色的洪流磕起了头。
那是生物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本能的臣服。
终於。
在距离朱元璋只有三十步的地方。
那支黑色的洪流,停下了。
整齐划一。
就像是一把高速挥舞的重锤,瞬间定格在空中。
这种令行禁止的控制力,让在场的所有武將,包括蓝玉在內,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个男人。
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並不轻盈,反而显得有些沉重。
落地的瞬间。
地面被那沉重的战靴踩出了两个深坑。
尘土飞扬。
他一步步走到朱元璋面前。
然后。
伸出一只带著黑色铁手套的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张狰狞的青铜鬼面。
一张脸露了出来。
消瘦。
黝黑。
脸颊上甚至还带著一道没好利索的血口子。
但那双眼睛。
亮得嚇人。
锐利得像刚磨出来的刀锋。
让人不敢直视。
“儿臣。”
朱樉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子:
“幸不辱命。”
“漠北……已无王庭。”
“北冰洋……已是大明內湖。”
没有废话。
没有邀功。
这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却胜过这世间所有的万语千言。
却比那千万两黄金还要沉重。
朱元璋看著眼前这个儿子。
看著这个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进气息的杀神。
老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身体的本能。
那是对危险的下意识闪避。
但他隨即反应了过来。
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惧,瞬间化作了狂喜。
“哈哈哈哈!”
“好!”
“好啊!”
朱元璋大笑三声。
他不顾那鎧甲上的血污,不顾那刺鼻的腥味。
直接衝上前去。
一把抱住了朱樉。
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狠狠地拍著朱樉那冰冷的后背。
砰!砰!砰!
拍得鎧甲哐哐作响。
“好小子!”
“咱老朱家出了个麒麟儿!”
“比咱当年还猛!”
“这一仗,打出了咱汉人的威风!打出了大明万世的太平!”
这一抱。
不仅仅是父子情。
更是两代帝王之间,那种血与火的传承。
是一种只有征服者才能读懂的默契。
“万岁!万岁!大明万岁!秦王千岁!”
身后的五万禁军,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热血。
齐声怒吼。
声浪滚滚,直衝云霄。
震得那十瑞山上的树叶都在哗哗作响。
这一刻。
朱樉不再仅仅是个皇子。
他是这大明的军魂。
是这五万禁军,乃至全天下武人心中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