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的“工地咖啡馆”,悄悄开业了。
这间小店从概念到落地,南舟参与了设计討论。最终方案保留了货柜的工业骨架,却用温暖的木质、柔和的灯光和大量绿植去包裹它。
此刻,看著那些爬满铁皮的藤蔓和从旧窗框探出的花枝,南舟心底泛起一丝微澜——
纸上线条变成真实可触的空间,总是让设计师感到慰藉。
四张卡座早已坐满,更多顾客捧著咖啡杯,散坐在门外的枕木和卵石区,对著一面涂鸦墙拍照。矛盾与共生,粗糲与温柔,在这里奇异交融,自成风景。
“何老板,恭喜!”南舟带著林闪闪穿过人群,对正在吧檯后忙碌的老何笑道。
“南设计师来了!多亏你帮著设计,我非常满意。”老何擦擦手,憨厚笑容里满是感激。他指指吧檯侧后方,“就是地方太小,委屈你们站会儿。”
“站著挺好,便於观察。”南舟笑答,目光已习惯性地扫过客流动线、灯光落点。
许鸿坤这时也到了,休閒装扮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清爽几分。
他环顾店內,点点头:“老何,你这店气质很特別,像我们游戏里某个隱藏场景的实景版。”他自然地站到南舟身边,寒暄两句后,压低声音问:“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你,怎么样?”
南舟侧脸,迎上他镜片后关切的目光,“风雨总有停的时候。”
坤总眼中掠过讚许,转而谈起正事:“上次说的文化经纪公司,框架差不多了,就差核心合伙人。”他目光不经意地瞟向正在调整相机参数的林闪闪。
南舟心如明镜,“坤总,投资人递来的橄欖枝,多少人求之不得。但编剧、拍摄、经纪这些事,非我所长。我的擅长在设计里,不想分心占著虚位。所以合伙人的事,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坤总並无意外,反而頷首。
“不过,”南舟话锋轻转,笑容明亮起来,“闪闪入伙,我举双手赞成。她是科班出身,又懂得年轻人想要的。要是您公司需要装修设计,可以找我,友情折扣。”
闪闪恰好拍完一组镜头凑过来,听到最后几句,大眼睛眨了眨,有些忐忑:“舟舟姐,你真不介意我两边跑呀?”
南舟伸手揉了揉她发顶:“那些大投资人谁不是身兼数职?编剧是你的热爱,就该去发光。工作室这边你早就能独当一面了,我相信你。”
闪闪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坤总看向南舟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这份清醒的自我定位和对伙伴毫无保留的托举,在功利场中格外珍贵。
“还有件事,”坤总语气带上歉意,“原本『织补』项目创意办公我们很有兴趣,但上次看了你那小屋的事……对那边现在的『生態』有些顾虑。我可能得另找地方了,目前看好传媒走廊那边。”
南舟心下一沉。坤总的“赛博悟空”虽然不能入驻,但其主导的文化经纪也是极好的。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
“到哪了?坤总已经到了,想跑。”
收件人——程征。
几乎同时,老何端著托盘从操作区转出,上面三杯咖啡热气裊裊。“几位,尝尝这新品!不过有个小考究,”他眼里闪著顽皮的光,“谁能品出这杯最特別之处,我西山那边的新店『日咖夜酒』免费喝一周!”
南舟笑著举手投降:“何老板饶了我,我喝咖啡只为提神续命,风味什么的,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坤总也摇头:“我是理工男味蕾,喝啥都差不多。”
闪闪吐吐舌头:“我更糙……”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就在这时穿过店內的嘈杂,清晰落定:
“能算我一份吗?”
眾人转头。门口光影里,程征静立在那儿。
浅灰polo衫衬得他肩线松驰,眉眼间带著淡淡倦色,可目光触及南舟的瞬间,便像暗夜亮起星辰。又一周未见,思念无声疯长,此刻方得片刻慰藉。
老何愣了下,隨即笑开:“来者都是客,欢迎!”
程征頷首,自然而然地站到南舟身侧,自我介绍,“程征。”
南舟將自己的咖啡递到他手,耳廓染上淡极的緋色。“考验开始。”
程征接过,先轻嗅那缕蒸腾的香,才缓啜一口,於舌尖停留片刻。
坤总和闪闪也各自尝了,一个蹙眉,一个咂嘴:“好像……不止咖啡味?”
程征却在这时抬眼,唇角扬起篤定的弧度:“何先生,我似乎尝到了一点——威士忌的余韵?”
老何眼睛骤亮:“程先生请细说!”
程征將杯子略举,任灯光透过琥珀色的液体。“多年前在都柏林,一位老酒保给我讲过『爱尔兰咖啡』的故事。”他声音沉缓,自带敘事的磁性,店內嘈杂不觉低了下去。
“说是有一位机场酒保遇见美丽的空姐,只觉得她神韵如爱尔兰威士忌般浓烈难忘,就想请她喝一杯威士忌。偏偏那女孩只喝咖啡,不沾酒。酒保苦思冥想,终於將两者巧妙融合。等他终於有机会为她奉上那杯特调时,据说因长久的期盼得偿,竟幸福得落下泪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拂过南舟低垂的睫毛。
“所以行家总说,第一口爱尔兰咖啡的滋味,总是沉淀著经年思念、悄然发酵后的味道——独一无二。”
话音落,小店静了一瞬。
老何激动抚掌:“程先生真是行家!这杯灵感正是来自爱尔兰咖啡,基底里融了特殊处理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只留风味,主题就是『思念』!是我为妻子所调!”
程征接过木质券牌,温声道谢,话锋隨之从容一转:“其实今日来,品咖啡是其一,”他环视这间生气勃勃的小店,“何先生这里的理念、调性,以及眼下这自然匯聚的人气,与我们『织补』项目想打造的商业街区非常契合。我想邀请您,考虑入驻我们。”
坤总眉梢微挑——他原以为程征是冲自己来的。
老何闻言却面露难色:“程总厚爱,可我小本经营,租金承受力实在有限……”
程征笑了,指向窗外那些举著手机、兴致盎然的年轻面孔,又示意闪闪手中的相机:“何先生,您觉得这些自发而来的关注、传播和口碑,是不是一种价值?”
老何点头,非常骄傲地说,“那当然。”
“我不是既要租金又要流量的开发商。”程征语气恳切,“对於能为街区带来活力、温度与独特魅力的伙伴,我们愿意提供更灵活的支持,包括租金减免、联合推广。我们要的是共生,不是粗放的租赁。”
这番话务实又见格局,老何明显动摇:“这……我得盘算盘算。但您这话,暖人心。”
程征表示理解,目光隨即落向坤总。
“坤总,”他语调自然熟稔,“您正在筹备的文化公司,有没有兴趣与何先生这样的创意邻居为伴?一杯好咖啡,一群同路人,或许是灵感最好的催化剂。”
他顿了顿,说,“至於您先前的担忧,关於政策的落地和扶持,我已经和区领导谈下来了。『织补』的创意办公,需要您这样优质的內容创作者来定调。”
坤总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锐利而玩味的打量。
眼前这个男人,几分钟內从深情的讲述者切换到敏锐的商业谈判者,姿態放鬆却句句切中要害,瞬间成为焦点。
“程总的邀请很动人,”坤总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又品了一口,目光掠过老何、闪闪,最后停在南舟平静的侧脸。
“不过商业决定需慎重。『织补』项目……我之前的顾虑,程总想必清楚。且我之前看到了一场很暴力的事件……”
程征听出了他言下之意,聂建仪的强拆,给很多人蒙上了阴影。他神色未变,说,“这种事情不会有第二次。当然,合作基於了解与信任。坤总尽可多看看、多比较。『织补项目』的门始终敞开,我们有的是耐心,也相信最终能打动您的,会是项目自身呈现的价值与诚意。”
不卑不亢,从容自信。
坤总心中天平,悄然又倾斜一分。
南舟静静旁听,看程征游刃有余地织就这张合作之网——有共鸣,有诚意,有格局。
此刻,咖啡香、低语声、相机快门声、远处规律的轰鸣……交织成一片踏实温暖的背景音。
在这里,南舟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平静。前路或许仍有迷雾,但此刻咖啡香醇,伙伴在侧,而那个让她心潮起伏的男人,正用他的方式,试图与她、与她所关切的世界,建立更坚实深切的联结。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