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村庄,死寂一片,仿佛被冻僵了。
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墙里,偶尔传来几声被寒风扯得断断续续的犬吠。
林阳骑著车,直接来到了老村长家。
院门虚掩著,他轻轻推开,看到堂屋里还亮著如豆的昏黄灯光,老村长显然还没睡,就在等著他的消息。
老村长正佝僂著身子坐在炕沿上,就著一盏小煤油灯吧嗒著旱菸袋,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烟雾繚绕中,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乾涸的沟壑。
看到林阳带著一身寒气进来,他抬了抬厚重的眼皮:
“回来了?我跟族里几个老傢伙都通过气了,个个气得吹鬍子瞪眼。老头子我要是不按住,估计直接就跑白家庄討要说法了!”
“如今大傢伙儿已经商量好了,各自回去眯瞪几个钟头养养精神,等天边有点蒙蒙亮光就集合,一起去白家庄!”
“这回咱们全体出动,非得给白雪丫头討个公道回来不可!”
“她男人走得早,留下这俩娃,是咱莲花村的根苗,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的让人糟践!”
林阳心里一暖,莲花村上上下下在这种涉及血脉、关乎脸面的大事上,確实异常团结。
他赶紧把林勇那边的发现、关於人贩子集团的机密文件以及民兵队制定的新行动计划,详细地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问题的严重性和统一行动的必要性。
“老根叔,勇哥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得配合公社,以抓住那些丧良心的畜生,解救更多孩子为第一要务。”
“至於去白家庄討说法,得等抓住人,证据確凿之后。”
“咱们占著十足的道理,那时候怎么闹都行,公社那边也好说话。”
老村长听完,沉默地对著菸嘴猛吸了好几口,劣质菸叶发出滋滋的燃烧声。
半晌,他才重重地嘆了口气,把铜菸袋锅子在炕沿上用力磕了磕,灰黑色的菸灰簌簌落下。
“唉!真是一群该天打雷劈的畜生啊!”
他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消解的愤怒。
“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了,为啥白雪这闺女,这两年咬著牙自己吃苦受累,寧可拖著孩子捡柴火、挖野菜,也从不回娘家求助……”
“摊上这样的爹娘,她心里该是多苦,多凉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摸索著披上了那件发白的毛领军大衣。
“我再去跟他们几个老骨头说道说道,就说情况有变,明天晚些时候再动身。”
“你放心,咱莲花村上上下下没那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消息指定漏不出去。”
“老根叔,那我先去跟白姐说一声,把新安排告诉她,免得她一直担惊受怕,心里没个著落。”
林阳说著就要转身往外走。
“站住!”
老村长低声喝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菸袋桿差点戳到他脑门上:
“你这小子,平时看著挺机灵,这会儿怎么犯起浑来?!”
“这深更半夜的,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往一个寡妇家里钻,像什么话?!”
“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也让白雪丫头往后难做人!”
林阳一愣,猛地停住脚步,这才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
这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这相对封闭的北方村落,男女之防看得很重。
寡妇门前是非多,更是需要格外避嫌。
老村长见他醒悟,语气缓和了些,带著长辈的关切:
“这样,让你娘过去陪陪白雪丫头,她是个明白人,经歷的事也多,能宽慰宽慰……”
林阳连忙打断:“別,老根叔,我娘那火爆脾气您还不知道?一点就著。”
“要是让她知道这事儿的前因后果,明天肯定抄起烧火棍就跟咱们队伍去了。”
“到时候非得把白家庄闹个鸡飞狗跳、底朝天不可,反而坏事。”
“还是让我媳妇小婉去吧!她俩平时关係就好,能说到一块去,说话也方便。”
老村长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失笑摇头,脸上的皱纹都因此舒展开些:
“你呀……就不怕你娘明天知道了真相,举著笤帚疙瘩满村追著你打?”
这话勾起了林阳久远的回忆。
他仿佛又看到小时候自己调皮捣蛋,被性格泼辣的娘拧著耳朵、举著笤帚疙瘩从村头追到村尾的场景。
脸上不禁有些发热,訕訕道:“那不能,我现在都成家立业了,我娘……她早就不动手了。”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底气不足。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村长家那温暖的堂屋。
看著林阳匆忙的背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老村长笑著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带著些许对年轻后生的宽容,隨即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
“时间过得真快啊!村里当年最让人头疼的皮猴子,如今也能顶门立户,操心这些关乎人命和公道的大事了……唉,老嘍!”
林阳知道,这事最终肯定瞒不过母亲。
但他实在不忍心,让性情刚烈又心地善良的母亲跟著担惊受怕一整个晚上。
以母亲那性子,知道白雪的悲惨遭遇和两个孩子面临的可怕危险,恐怕会气得浑身发抖,整夜辗转难眠。
明天也绝不会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必然要跟著去。
到时候场面更难控制。
他推著自行车,快步回到自家院门口。
院门是虚掩著的,屋里黑著灯,估计父母已经睡下。
但他刚轻轻推开院门,里屋就传来了李小婉带著睡意却又十分警惕的声音:
“阳哥,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小婉。”林阳低声应道,把自行车靠墙支好,“事情有变化,进屋说。”
隨著火柴划燃的声音,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朦朧地映出来。
李小婉披著件半旧的碎花棉袄从里屋走出来,手上还提著竹壳暖水瓶。
她先给林阳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冻得冰凉的手中,感受到他指尖的寒意,这才关切地低声问:
“咋样了?事情还顺利吗?孩子……”